20.第 20 章
第二天,霍去病准时登门。
徐珈没有像往日那样直接施针,端出一只陶碗,碗里泡着药包,热气腾腾,这个是她刚到长安就泡上的药酒,就为了今天给霍去病治疗。
她道:“今天先热敷和推拿。”
霍去病的肩骨旧伤粘连严重,先热敷把筋肉烘软,推拿才不会拉伤。
霍去病瞥了一眼陶碗,没有多问,抬手褪下右袖。
徐珈捞起药包,稍稍拧干,敷在他肩头,她一边上手热敷,一边说:“先热敷松开筋结,不然硬推,旧伤反倒要加重。”
霍去病点头。
滚烫的药料贴上皮肉,霍去病肩背猛地一绷,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弛。徐珈伸手按住药包,让热气往筋骨深处渗,手指隔着药包,落在他肩胛骨的边缘。
等药力渗透,她拿开药包,倒少许药酒在掌心,双手搓热,按在他肩头缓缓推拿。药酒的清苦混着草药辛辣,在小小的药房里漫开。
霍去病静静坐着,感受她的手指在肩头揉捏,心底生出几分不自在。女子未嫁,近身触碰肌肤,于礼不合。他心神微乱,只能强迫自己谨记医者治病,不可多想,强压下心底那点别扭,稳稳端坐不动。
他垂着眼,没去看她,出声问:“这药酒里是什么药材?”
徐珈手上边推拿这,边随意道:“哦,这里我添加了几味活血通络的药,专门松解你肩骨粘连的旧伤,虽然味道重了点,但见效也猛。”
她掌心带着药酒暖意,沿着肩周的筋结反复按揉、推散,手时不时擦过他皮肉,感受到肩膀上的筋结比上次松了一点,但只有一点。周围的肌肉还是硬的,她多按了两下,才把药酒推开。
霍去病脊背微微绷紧,徐珈的手每按过一次,他的肩就绷一下。他垂着眼,强行稳住呼吸,把这份异样压下去。
推拿结束,徐珈收好药酒,取出针包。银针逐一落穴,细微刺痛点点落在肩背,和方才大面积推揉截然不同。针灸毕,她拔针,收针。随后她又拿出听诊器,贴在他胸口静听片刻。
霍去病垂眸,目光落在那枚古怪的器物上。徐珈唤它听诊器,竟能探听胸腹肺腑里的声响,实在神奇。他心中存着几分疑惑,却并未开口相问。这些日子,徐珈身上,总有各样他闻所未闻的物件。
徐珈不知霍去病心中所想,探查到肺部感染已被压住,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眉眼微弯,笑道:“你肺里的感染压住了,再吃三天药就可以停,之后要换方子,专门固本调养。”
徐珈早前把脉便已经清楚,霍去病看着威风强健,实则身体早已被连年征战透支,内里亏虚,全靠一股意志硬撑。这是一次次不要命的苦战留下的病根。肺部炎症虽能消去,但根基耗损,必须依靠长期中药慢慢调理,西药做不到这般全身性的固本。
徐珈收好听诊器,她看了他一眼,伸手从袖里取出一方裁好的缣帛,推到他面前,上面写着:
早起:温水一杯。
饮食:少油少盐,多食鲜蔬,忌烈酒厚肉。
作息:子时前安寝,不可熬夜阅公文。
运动:每日练拳半个时辰,不可强行运力牵动肩伤。
复查:每三日复诊。
霍去病垂眸,一字一句细看,随后抬眼看向她,唇角微扬:“你这是要我效仿方士清修?”
徐珈抬眼回望,神色认真:“我这是让你多活几十年,你自己选。”
霍去病脸上笑意微微敛去,看着那句练拳不许过度:“打仗的时候,谁跟你讲过不过度?”
徐珈:“打仗是打仗,练拳是练拳。你打仗的时候已经不要命了,练拳的时候还不收着,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霍去病看着她,他没接话。
徐珈:“我说了,你自己选。”
霍去病沉默片刻,将缣帛仔细折好,纳入袖中,他起身拉好衣服,穿戴整齐,道:“明日我再来。”
徐珈道:“每三日一诊,明日不必来。”
霍去病顿了一下:“那后天。”
说完,他转身离去。
霍去病心底清楚,自己应允了这一套束缚。于旁人是清规,于他却是活下去的法子。
徐珈站在药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药酒。酒液还没倒。她端起来,倒进药渣桶里。
倒的时候,她看见酒液里映出自己的脸。
小八:“宿主,霍去病今天没有追问药酒是什么。”
徐珈:“他习惯由我给他诊治,不再事事追问缘由。”
小八:“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徐珈没有接话,起身走到院子里,石榴树叶被晚风拂得簌簌作响,前方前院空场处,一道人影正在练拳。
她静静站在树下观望,看见霍去病右臂抬至与肩平齐,顿住,再缓缓落下。一次,又一次。她默默数着,一共七次,每一次抬臂都稳,不再向下沉坠。
她看了片刻,转身回药房。
——
一夜转瞬而过。
这日早上,徐珈正在看从霍去病借来的西汉医书,正看得入迷,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抬眼一看,发现是霍去病,以为他忘记,于是说:“今日并非复诊之日。”
霍去病走到院中,神色沉敛:“我刚从宫中回来,陛下对青铜盛器,已有处置。”
徐珈心头一紧,凝神听他细说。
霍去病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陛下用了那酒樽多年,他会不会已经中了?”
徐珈摇头:“没事。”
她在心里偷偷想,汉武帝本来就活得长,撤了含铅酒器,说不定还能活得更长,这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好坏事。
霍去病松了口气,才说:“陛下把那酒樽封了,不许再用。宫里的旧铜器全送去偏殿查了。但王公贵府里铜器太多,只能慢慢来。”
徐珈点点头,她早就猜到了,皇室权贵代代沿用青铜酒器,盘根错节,不可能一朝尽数更换。
但她又想到了,汉武帝换了青铜器盛具,说明他信她的话,但之后会不会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徐珈看了霍去病一眼,轻声问:“陛下可有追问更多?”
霍去病看向她,目光探究:“陛下只嘱我,若再有发现,及时回禀。”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出了他心里的疑惑:“你如何知晓铜器盛酒会伤人?这般隐秘之事,连太医署都不曾察觉。”
徐珈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露,淡然道:“只是偶然读到古籍残卷,再结合病症推断而来。”
霍去病没有继续追问,这些日子,他早已习惯她常有旁人不知的见识。
他顿了顿,抬了抬右臂:“晨起我依缣帛上所言练拳半个时辰,发力之时,刻意稳住肩臂,旧伤牵扯的痛感轻了不少。”
徐珈眼底掠过一点浅喜:“能稳住便是好事,切记不可贪多。”
霍去病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