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流放猎人
千万别掉下去。
巨构建筑之间的每一条缝隙都在向路过的人重复这句话,宽的缝隙窃窃私语,窄的缝隙嘶声尖叫。
千万别掉下去,否则等着你的是比粉身碎骨更可怕的结局。
萨曼莎听得太入迷,于是难以避免地一脚踩空。数层窗格在她眼前极速上升,坠落中她挣扎着挥舞手臂,准确捞住乱七八糟的建筑垃圾里支出来的一根拖把,岌岌可危地吊挂在半空。
她只剩半边能用的义眼眨了眨,发现自己悬空的身体正好面对着一扇窗户。这种为巨构建筑垫底的蜂窝屋只有集装箱大小,里面住着一个脏得可以分类回收的小孩。
小孩被从天而降的人影吓了一跳,瞪了她两秒,接着咧开嘴幸灾乐祸地朝她比了个去死的手势。
这人微言轻的诅咒灵验了,下一秒她手中的拖把杆咔嚓断裂,孩子从高处目送她继续向下远行。
萨曼莎尽量蜷缩起来,把主要冲击交给她的减震义体关节。她庆幸自己没有忘记那些课堂内容,急坠时该如何保护你的身体——依次用膝盖、肘关节和右侧肩膀借力,没选左侧是因为那里缺少半块鎏金Ⅷ式皮下植入甲片——明智的选择,新兵诺瑞尔。那年头她特训成绩优异,经常自我感觉良好。
她翻滚着卸下了总计能毁灭一辆坦克的对冲力,但身下全是蜂窝居民用各式生活垃圾搭建起的窝棚式艺术品,根本没有哪块地方坚固到能够伸手挽留她。她的身体击穿了一层又一层薄煎饼似的木板,但深渊之下只有更深的地狱。
最后,她感觉到地狱的终点就要来了,于是双手交叉护住头部撞碎最后一重障碍物,裹着满身烟尘与碎木片轰然坠地,当胸喷出一口鲜血。
“……”
我肯定昏迷了一会,不知道是几秒钟还是几天。意识恢复后萨曼莎这样想道。
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自己还是继续昏迷下去比较好,因为此刻独眼清晰地看到一团半腐的烂泥正在从视野边缘反溢上来,那肉红色的软质里时不时伸出几条蠕动的小触角,仔细一瞧很像犬类褪去皮毛的肢体和头部。它们齐心协力摸索着、嗅探着,混着轻微的咕噜与嘶鸣声向新鲜血肉奔来。
我居然掉进了这座城市的直肠里。萨曼莎艰难地咒骂道。
城市生态还没彻底毁灭的时候,地下水道已经是属于流浪猫狗的安乐窝。可惜它们不懂人类的生存规则——在整个体系中那些好的、精美的、充满希望的东西总要自下向上走,而脏的、低劣的、臭气熏天的东西才自上往下排。掺着大量放射性物质的污水从纽文斯汀排往噤声,又自由落体到地下水道,住在这里的生态圈没多久就变得奇形怪状。
也有小孩喜欢去刮剩下的工业原剂混合起来充当“变异药”喂给这些动物,故意让它们生长得畸形而好斗,好拿去斗兽场上挣点小钱。久而久之这些半点看不出曾经是哺乳动物的玩意已经在地狱里形成了自己的种群,没人能控制它们,更别提彻底清除。
能在它们的自然生态中活下来的都不是善茬。萨曼莎眼睁睁瞧着那团烂泥把自己逼到角落,早知如此她该给自己留最后一颗弹药,那样便不至于落得个清醒着给烂泥加餐的结局。
她拖着全身相互冲突的骨头竭力向后爬,但烂泥还是渐渐抓住了她。那些肢体杂糅而成的触角渴望地翕张着,被变异血肉覆盖的缝隙间,她的肩部甲片却闪过一丝银光。
那是一道极刺目的反光!
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有光就意味着有电和机械动力的福音降世。果不其然,一阵狂躁的引擎声由远处急速迫近,大功率射灯如鸿蒙初开划过下水道上空,在浑浊不堪的空气中劈出一道丁达尔效应组成的红毯。
烂泥们描着光带的边争先恐后嘶叫着退让,皮肤剥落成那样的生物大都畏惧光和热,这是理所当然的。来者踏上它们礼让开的红毯粉墨登场,在萨曼莎仅剩的一只眼里没有比这更美妙动人的尤物了——
那是一架改装得几近畸形的钢铁巨兽,要是你把三室一厅强行塞在悬浮车引擎上就会呈现这种效果。但这样一块铁疙瘩的身姿居然非常轻捷,能像幽灵般穿过巨构建筑两边邻居可以从窗户握起手来的缝隙,简直不知道它是怎么办到的。
伴随着风压,机械徐徐下降,但到此为止了,它停止在过于狭窄的地下水道前,舱门滑开,门前站着一个人影。
逆光看不清人脸,但能看见一头血与火杂交出来的长发,将那年轻人的轮廓勾勒得纷乱不堪。
那人低头看着两人之间还剩三四米远的阴影,和阴影里蠢蠢欲动想要突破光线的烂泥生物,开了几枪便摇头作罢,它们在自己的地下王国里简直无穷无尽。他将武器随手向后一扔,转而扒着门框危险地探出身体,朝萨曼莎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
“跳吧,女士。”疯狂改装车的主人彬彬有礼地说:“反正你也没有别的生路了。”
萨曼莎咬牙积蓄起最后的力量纵身一跃,一把抓住了送到眼前的救命稻草。火热的掌心紧紧反握住她,力道甚至可以称作强悍,与此同时改装车引擎瞬间加速冲刺拉高,他们就这样悬吊着在这座城市的排泄物上空飞掠而过,萨曼莎甚至感觉到有触角不甘地扒上自己的靴子,但它们都被甩开了,只余人类越飞越高,奔向无拘无束的夜空。
“呜呼——”
她听见红发的年轻人在她头顶幼稚地叫唤,好像这是什么游乐园的过山车项目。萨曼莎也想叫唤,随便吃点冷风什么的,但她的器官已经在集体发出尖叫警报,于是只好闭嘴作罢。
等高度上升到建筑群的一半,她的脚尖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年轻人借势将她拉上车。
舱门在身后滑上,哔的一声,眼前骤然大亮。改装载具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还要宽敞,各种移动组站该有的医疗维护设备一应俱全,可还没等她仔细打量自己的新处境,载具内的灯光疯狂闪烁起来,五颜六色像在面前三尺的地方挂了只迪斯科灯球。
与它相携相伴的还有震耳欲聋的音乐,那声音八成本来想表达欢快,但用力过猛使它成了夸张的地狱之音。天降救星站在灯球正下方对自己行了个绅士礼:“我是这座机动维修组站的管理员,恭喜你登上了扬西的移动城堡,在此我郑重承诺,只要你踏进这扇门时还剩一口气,再重的伤都要不了你的命……”
斑斓的剪影直起腰,她才看见扬西也和自己一样被震得脸色发白。他中断自己的欢迎仪式回头高声怒道:“功放太吵了,图钉!”
萨曼莎做好了面对另一位街头朋克小子的准备,但迈过设备阴影滑出来的只是台机器,一架蛛足无人机,比用来巡逻值夜的那些常见型号大很多,爪子里还端着个托盘。
随着这台名叫“图钉”的蛛足无人机一路靠近,音量与灯光以一种入睡般的波动减弱下去,最终沦为舒适和缓的伴奏。
“是您设置的。”它说:“昨夜您醉得找不着哪边是床头,但坚持要调整您的访客欢迎流程,直到把它变成‘最酷炫的那一种’才肯睡觉。”
“哦,是吗?”扬西流氓地抱起手臂:“我根本不记得了。而且整理内务应该是你的职责。”
“有幸能被您的天才大脑记得的事情惊人地少。”蜘蛛生动地叹了口气,再次让萨曼莎怀疑它背后其实有人在操纵。
它移动到萨曼莎身边,为访客奉上一杯茶。托盘里的饮料散发着对失血失温的人有致命吸引力的袅袅热气,用的还是个造型可爱的暖色茶杯,趴在花朵中小憩的赤狐不知道它毛绒绒的尾巴被当做了茶杯的把手。这个小物件与扬西此人的做派格格不入,显然是属于机器管家的个“人”特色。
这会扬西已经就刚才的争执单方面出具了谅解书,继续他亲切的招待,狭长双眼一笑就像狐狸似地眯起来:“这个小宝贝儿呢,是我们温柔可人的长腿护士小哥。你可以在它这里得到最完美的照料。”
萨曼莎从它八条寒光森森的性感长腿之中的一条接过热茶,在噤声随便喝下陌生人给的饮料无疑能让你死得很快,但现在她距离死亡已经近得无法更近了,拿起杯子的整条手臂都在抖。
红头发的年轻人盯着他的顾客,抓住肩膀半拎半扶起她,然后抬腿蹬住身边的一台舱式治疗仪将它踢了过来。轮子在地面发出沉重的滑动声,那玩意就像台铲车似地把萨曼莎整个铲起来装进车斗——等到从天旋地转中找回平衡感,她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软垫的怀抱中。
“好了,现在……让我瞧瞧,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
扬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萨曼莎发现那不仅仅是软垫带来的错觉,自己正迅速滑入止痛药物带来的镇定平和中,那是一杯好茶。
与之相反的是维修师轻快的身影和敏捷的动作,他会像一道火苗不知从哪个方向突然窜出来,火舌不礼貌地燎着患者的皮肤……确切地说那是温热的呼吸,他嗅了嗅她开放的伤口。
“你是个Beta。”扬西高兴地说:“省去了阻隔信息素暴露的费用,不是吗?我就喜欢Beta。”
萨曼莎只是回以勉强的微笑。她的身体渐渐停止发抖,纷乱的思绪归顺大脑,同时也意味着恐惧的阴霾卷土重来。
“先别动!”她试图细声制止嗡嗡作响的治疗仪的帮助:“我的身体里有一颗——”
“一颗待引爆的纳米炸弹。”扬西盯着她头顶,治疗仪已经把人类的头骨切面如实放映在荧幕上,扬西滑动着找到了那一小块阴影。“瞧,用生物容衣包裹着,舒舒服服地住在你的右颞叶摇篮里,宿主的免疫功能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他看着她大脑的模样变得很深情:“真漂亮。”
萨曼莎知道在下城区会碰到各种各样的怪人,但这个还是太过了。她谨慎地动了动指尖:“呃……也许它是某种很酷的科技结晶,但原谅我实在欣赏不来一颗装在我脑内的炸弹。”
“噢对,对。”狐狸懒洋洋地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这个小宝贝睡得很熟,但我猜你需要请它离开。”
“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萨曼莎转动她落单的义眼,看到扬西正帮自己清理伤口。这家伙只戴了面罩,一双手上却全无防护。裸手直接接触患者实在有点颠覆常理,她压抑着反击的念头盯着黑丝绒般的指尖钻进伤口里取弹片,想着自己既然来找黑医,就应当忍受他们的服务态度。
“放轻松,”维修师拿起一只订书机般的小玩意,一边咬合她的外伤边缘一边聊天:“你脑子里的小宝贝我不是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