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导航与狐狸
“锵锵~晚上好!我是你们的云端旅伴芸塔!”
“我是曼。”
“欢迎来到我们的『游遍荆棘州』频道!上期结尾收集了很多观众宝贵的意见,下一站我和我的搭档将启程前往提名最多的南部城市——纽文斯汀!”
“提到纽文斯汀,就不得不讲讲那里独具特色的城市生态。有人形容它就像一座冰山,漂浮在水面的部分冰清玉洁,没人能想象底下藏着多少污秽的玩意。擅自闯进去的外乡人要做好尸骨无存的准备……”
“嘶,听起来真刺激!我有种预感,这次前往纽文斯汀的旅程将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探险!马上点击关注我们,带领大家游遍荆棘州!”
“对了,听说纽文斯汀背后的影子城区有一个响当当的外号,它叫什么来着?”
“嘘(Hush)……”
扬西按了一下终端屏幕,两名旅行主播的声音湮灭在网络数据的洪流中。
世界安静了,至少在高空如此。他站在被炮火削尖的楼宇边缘向下俯瞰,这座城市星罗棋布的霓虹灯光迷乱人眼,而他被狂风翻卷如同烈焰般的一头红发随意舔舐着这副棋盘。
扬西直起身,撸下手腕上的发圈将凌乱的发丝归拢成垂在颈后的马尾,然后向前迈出一步。
高楼边缘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重心前移,他面朝地狱笔直坠落。
年轻人微眯起眼睛享受了片刻冰冷夜风的殴打,让战斗本能与对这座城市的熟稔拉着他在半空中转了个身,手中枪口对准22楼反光的窗。
“呯!”
一发钩索击碎玻璃,随后而至的扬西翻入这栋大厦,单膝落在静谧无人的格子间里。午夜的建筑内只有最基础的维生系统还在运作,扬西听得见电流在深埋于混凝土后的毛细血管里四处流窜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血管汇集处,墙角的那颗通行认证镜头被他碧绿的瞳孔迷惑,昏头昏脑地转向别处。
在这地方人人都会两招,你总不能指望找到个靠谱的网络行者像连体婴似地跟着你一起行动,更何况对方还有概率从背后给你一刀。
这座城市的人们做事总是如此简单粗暴,而且基本只相信自己,如果有人不守规矩半路截胡了你预定好的货,你就得找个机会从他们手里原路抢回来,没别的办法。
光谱帮把东西藏在租用来的仓库,埋在饮料分装厂毫无价值的厚重外壳后面。很是像模像样,可惜逃不过扬西的鼻子。他将背上打包好货物的蛛足无人机沿外墙体放下去的时候防守方才迟迟做出反应,人类愤怒的叫嚷被与他们对抗的安保系统拦截在几扇门后,从睡梦中惊醒的自动炮塔倒有点起床气,在扬西的防弹夹克上留下一串焦火痕迹。
人与机械狭路相逢,他避无可避,只得迎头而上。挡在身前的左肩上弹出的透明护盾只坚持了不到半秒就像泡沫般破碎,枪林弹雨中传来一声爆裂的怒喝,那轮廓在热成像里模糊成一团纯度极高的红色烈焰,以不似人类的矫捷席卷而至!
实时监控中断了,留住的最后一帧图像是灿烂焚风中央半张冰冷的笑脸。
大厦地下的控制室,光谱帮的混混对着屏幕上这张笑脸狂砸桌子。
“就一个人!”他向四面八方大吼:“一个人能把你们耍得跟孙子似的!”
无人给他回应,除了一个好巧不巧在这节骨眼上钻进来汇报的喽啰正好撞上他的拳头。“不好了大哥,派出去追的人被他留下的触发雷网放到了……呃……”
后半句掐断在被机械手捏紧的喉管中。
“为什么没人排查!网行全他娘的是吃干饭的?!断了他的通行证!”
“我做不到。”
“你说什么?”
混混暴怒地盯向那个方向,看到了一张冷汗涔涔的脸,在电子光的映衬下显得惨白。
“我拦不下他……没有人能做到。”那人咽了下口水,将屏幕拨转方向:“他是……”
终端上,全部数据被冗余卡死动弹不得,一枚巨大的涂鸦占领了本该忙于攻防的虚拟战场。那是一颗卡通红狐狸头,潦草像是孩童的笔触,旁边跟着三个经过夸张变形的字母——
FOX。
扬西在城市高楼间奔跑。他长手长脚,气动钩索灵活得像第三只手臂,跳过两栋巨构建筑之间数百米高的深渊轻盈得就像跨过一道雨后的沟渠。
两辆失控的光谱帮浮空车躲闪不及,在他身后腾起热闹的爆炸火光,警报尖鸣着盘绕在城市上空。
他痛快地大笑出声。
许多年前,纽文斯汀的企业架起一条高速轨道将他们的园区围起来,告诉人们这都是为了城市建设。起初市民们信了他们的鬼话,期盼着修公路和致富之间仍然存在什么朴素的命运联系,可是渐渐地那玩意越修越高,防弹屏障一直戳到天上去,任何人都别想私自跨越,包括未经公司许可的浮空车。
被排斥在外面的市民只能尴尬地望着遥不可及的冰山尖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活在它投下的阴影里。他们的生活当然也没有变好,反而一天比一天更糟,糟得不配与上城区共享纽文斯汀这个名字。
如果有不懂规矩的外来者第一次踏进这里,他的同伴会带着警惕与恐惧告诫他——“嘘,噤声。”
久而久之,人们便开始用这个词来做它的代称。
在噤声区的街道上,你最好闭紧嘴巴小心行事。
但它并不是一个被剥夺了夜生活的城市,事实正相反,只要你问对去处,还是有很多地方能找找乐子的。
坐落在街角的“最后归宿酒吧”有个十分不吉利的名字,喜欢它的人会说这是朋克精神。扬西从酒吧后巷熟门熟路地钻进去,坐到吧台前与人搭话。
他拿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货,很快就会有钱,所以显而易见地心情愉快。十分钟前他还在帮派的追杀下夺命狂奔,现在却已经将其通通抛掷脑后,天生是个该被浸泡在醉生梦死里的杂种。
一个女孩迅速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关注点从一些无关紧要的八卦更多地转移到他本人身上。
“那是什么?”她捏着酒杯喝了一口。“你的手,怎么回事?”
扬西把一双手臂横着伸过吧台给她瞧。
他的皮肤从肘关节开始向下逐渐变深,到了指尖就彻底是纯黑色的了,像戴了一副渐变丝绒长手套,但女孩好奇地摸了摸,那材质无疑是温热的人皮。
“一种装饰性改造。”扬西懒洋洋地笑着,给她把玩的那只手交叉进她雪白的五指之间展示鲜明的对比效果。“漂亮吗?”
很漂亮。至少在这个年代,猎奇就等于新潮。渐变肤色与桌下的阴影几乎能溶为一体,但当它们暴露在灯光下或者随意搭在水晶杯子上时便格外吸引人眼球。女孩想,深色会让这几根尖尖的手指显得比它们实际上更加瘦长,让人联想起野生动物刮进你皮肉的尖爪。
扬西握了她一下,让她回过神来。
“不仅是外观,用来‘干活’也会有不一样的感觉。”他放低了声音:“想不想来一副同款?在我这里做手术给你打八五折。”
“……别上他的当。”
调酒师双手没收了他们面前的两只矮杯,杯底在吧台表面摩擦出烦人的噪音。他扭头对有点心动的女孩补充道:“那是绝缘皮肤改造,价格高昂,维护频繁,除非你经常会不小心徒手摸到血和电门,否则根本没什么用。”
“乔——”扬西拉长声音抱怨。
他的嗓音同样是武器,可以低沉到难以置信的音阶仍然保持完美的共鸣,有时候又能像一口沾满砂糖的热黄油,咽下去的感觉让你的食道发抖。但面前这个名叫乔的调酒师是世上少数几个能免疫它的活人之一。
乔是那种beta得不得了的beta,举止乏味,派对过敏,从不与人深交,青春期伊始便把信息素与不必要的情感一起扫地出门,站在最后归宿吧台后面的样子就像在守卫这世界理智与癫狂的疆界。
扬西知道也有不少人就好这口,其中不包括他。他与乔保持友好关系是因为别的事儿。
“别骚扰我的顾客,FOX。”吧台前面只剩下扬西一个人了,乔保持匀速转动着杯子擦拭。“如果你实在太闲,我这里有个活儿。”
扬西打起精神:“名字?”
“萨曼莎·诺瑞尔。”
扬西的视野右侧弹出一个仅自己可见的搜索框,上面滚动列出了萨曼莎·诺瑞尔的基础资料和她那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辉履历。
扬西立刻关掉它。
“去她奶奶个腿儿。”他丧气地骂了一句:“我不给企业走狗干活。”
“正好相反。你想给上城来点颜色看看,就更应该帮她这个忙。”调酒师顿了一顿:“那是个伟大的人。”
红发年轻人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轻嗤,嘲笑调酒师把伟大这词像摇滚明星一样批发乱用。
乔的脸却依旧无动于衷,手指夹着高脚杯靠近底座的位置推过来,在台面上拉出一条笔直的线:“去见见她,这杯是定金。”
自从乔把盗版模组插进大脑给自己添了个无法修复的联觉症,所有经他手的委托人和佣兵就得适应他的狗屁规则。他端上的每一杯酒你都得瞪眼记好它的颜色,橙色是自由人,红色是朋友的朋友,绿色说明此人与帮派有瓜葛,黑色来头不明。
一杯蓝色的“月光”特调,代表一个急需义体方向诊断的叛徒。
噪音在酒吧拥挤的人群中一浪接一浪地传递,很快推搡到吧台前,有个人从背后拍了扬西一巴掌:“嘿,FOX!”
那人见拖着条红马尾的年轻人一回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惊喜:“真的是你!听说你今晚单枪匹马把光谱帮杀了个对穿!”
扬西转过来让吧台边缘抵着后腰,笑了:“哎呀,坏名声传播得比病毒还快。”
“好样的!”有个声音挤在后面大喊:“那帮狗屎整天不干人事,就该有人治一治他们!”
“没错!”“干得漂亮FOX,敬你。”
一瞬间他就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酒吧里的明星和国王。这座城市的超级巨星每天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