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卫树4:众手添成一院春[番外]
“能教。”我说,“先学怎么摔。”
那脚夫捂着伤肩,以为我在拿他取笑。他带来的两个人倒肯试,互相推了一把,一个拿手肘撑地,一个把后脑勺磕在青砖上,疼得半晌起不来。
我重新做了一遍,叫他们收下巴、弯膝,倒下时用小臂贴地,随后又教了一个挣脱抓扯的办法。肩膀受伤的人在旁边看,自己抬不起胳膊,嘴倒闲不住。
“卫先生,这也算拳?”
“挨打时用得上就算。”
“能不能再教个厉害的?”
“先学会摔。你们在码头叫人推一下便起不来,厉害给谁看?”
三个人第二日又来了,还带来两个替船行扛包的。
我刚到姑苏那几年,年景接连见好。河埠每日停满商船,春日运丝,秋日运米,入冬还有南北杂货。船工、脚夫从清早忙到天黑,手里总能余下几文。钱算不上多,至少够他们在饭后喝一碗粗茶,也够交一点束脩,学些遇上抢货、争埠时能护住自己的本事。
客店院中很快站不下了。掌柜忍过五个清早,第六日拎着扫帚站在廊下,说我们摔得灰土乱飞,住客晾在竹竿上的衣裳都沾了泥。
最早来学的人里,有个右腿跛得厉害的曹茂生。附近人叫他曹叔。他坐在石阶上系绑腿,听见掌柜赶人,便说族中有座停用的染坊。主人搬去了县里,屋瓦漏了几处,只要肯修,每月少交些租钱也成。
我们当日便去看了。
染坊在城西,三间屋子,两口废弃的染池,院角长着一棵皂角树。曹叔拿竹竿捅瓦,我在屋顶补洞,另外几个人把池里的泥水舀出去。忙到天黑,众人凑钱买了豆腐和两条鱼,在院里支锅煮了。
鱼汤还在锅里滚,就有人问往后怎么称呼这里。
“练拳的院子。”我说。
“别人问我去哪儿,我总不能说去一座漏雨的染坊。”曹叔朝皂角树望了一眼,“这些天大家都说去大树底下,叫大树武馆得了。”
第二日,他找来一块木板。写字的人把“武”少写了一横,曹叔看了半日也没瞧出来,直到一个送柴的孩子指给他看。木板重写一回,最早的七个人一人扶一阵,才算挂正。
起初大家只在清早和黄昏来。白日照常搬货、撑船、替货栈守夜。后来一个船工伤了腿,原先栖身的船又要出埠,便抱着铺盖住进空屋。曹叔负责收束脩和器具,来回搬动嫌麻烦,也挑了靠灶的一角。顾秋娘常来给人敷药,索性将几个药筐搁在后屋。她在娘家排行第三,众人叫她顾三娘。
等到何守义带着被褥住下,染池已经填去一个,灶旁多了两口缸。何守义排行第七,大家都叫何七。他说住在此处是为了夜里看守器具,曹叔当即问他为何把衣箱也搬来了。他答自己看得仔细,连衣箱一起守最妥当。
过了几个月,一个叫方满的年轻人也抱着铺盖住了进来。他替货栈搬货,饭量大,话更多。第一晚嫌曹叔分给他的咸菜少,曹叔叫他少说两句,省下的力气正好少吃半碗。
谁也说不清武馆从哪一日开始有了常住的人。来的人先占半张草席,住久了,便在墙边多出一只木箱。有人找到别的生计,卷起铺盖便走;也有人起先说只暂住三日,第三年仍在灶边同人争咸菜。
规矩也这样一点点添出来。
第一回接长程护送,七个人替一位布商送六车布。返程遇上大雨,车轴陷进泥中,附近几名闲汉开口索钱,双方推搡起来。一个伙计护着车,被翻倒的木架砸中肩胛。顾三娘替他拆开布条,写了张药方,叫人先抓三服。
我掀开装钱的木匣,对曹叔道:“匣里的钱先拿去吧。”
曹叔按住匣盖:“拿多少?”
“够他治伤,养到能做事。”
“这里头有邱家预交的三个月束脩,有买冬粮的钱,还有三个人寄放的工钱。”他把木匣拖回膝前,“你一句拿去,月底叫谁饿肚子?”
我伸手又去拿。他一巴掌拍在匣盖上,震得铜钱直响。
“谁拦着你治人了?先把哪一份该出说清楚。”
顾三娘正在磨药,头也未抬:“此次护送所得先出一份,参与的人再各添一点,余下的从共用钱里补。以后每接一桩活,先留伤药钱,省得伤了人再吵来吵去。”
那晚,我们围着油灯数到子时。个人托存、预交束脩、共同所得,各占一页。每月末,曹叔把册子拿到皂角树下念一遍。识字的人自己翻,识字少的坐着听,哪一处对不上,当场重算。
何七听完第一回,问:“要是曹叔少念了一串钱怎么办?”
曹叔把册子塞给他:“那你来念吧。”
“我字识不全。”
“那你学啊。”
何七为这一句话,每晚多留半个时辰。他学会的头几个字,全是米、钱、伤、药。后来一个扛包的汉子拿着契书来找我。船行当初说每日给三十五文,纸上写的却是二十八文。他按了手印,做满一月才晓得少了多少。
自那以后,晚间多了一张长案。顾三娘教名字和药材,曹叔教数目,我教契书里常见的字。何七学了半年,第一次替人念契书,把“五斗”念成了“五十斗”。对方欢喜得差点跪下,曹叔从灶房冲出来,夺过纸追着他打。此后何七遇上数目总要念两遍,再递给旁人看一回。
来学拳的人渐多,也有人嫌人多。齐家送来五贯钱,想替小少爷占下整个清早。我看着那五贯钱,心里算的是屋瓦、灯油和入冬要买的粮。何七在旁边咳了一声。
“嗓子痒?”我问。
“心里痒。”他说,“五贯钱一放,大家便得给一个孩子让地方。那我明日抱十贯来,能不能叫他给我捶腿?”
齐家的管事沉下脸。我把钱推回去一半,留下的算申时后另教,清早仍由众人一同习练。
顾三娘领来两个织工、一个卖炭的老妇和三个孩子,叫我教些遇上恶人时能用的。我照惯常的招式起手,她只看一遍,便问:“我娘这把年纪,你教她夺棍,她夺得过谁?”
“那你想学什么?”
“教她怎么躲就行。”
我把原来的招式拆开,教女人和孩子用肘、膝、牙齿,也教他们遇上几个人时赶紧逃。有人笑这也算习武,顾三娘抄起晾药的竹筛便追。那人绕着皂角树跑了三圈,从此见她端竹筛便闭嘴。
武馆就这样过了许多年。
原主人后来急着卖院子,众人把各处攒下的钱凑在一起,仍差二十七贯。曹叔去亲戚处借了一半,余下的靠三趟护送补齐。办契据时,吏员问我籍贯与本乡保人。我身上的文书写着赵成,若将这个名字落在姑苏的产业上,有心人顺着公文便能摸到这里;若写卫树,我又拿不出相应的籍册。主院最终写了曹茂生,后来添的菜圃写顾秋娘,储物屋写何守义。
附近有五亩荒了许久的薄田,地势低,杂草比人腰还高。主人嫌收成少,肯用很低的价钱租给我们。馆里的人清过淤泥,修好水沟,第一年只收了几担谷,第二年才像一块能种稻的田。
五亩田养不起院中十几张嘴,煮粥时添进去,终究能少买一些米。每逢插秧、收割,谁当日空闲谁便下田。何七插得最快,转头一看,秧苗全斜向同一边。曹叔说稻子长出来也会跟着他歪,何七为此同他争了一下午。
瑞国商人来收蚕茧那年,姑苏的春蚕格外好。
他们在各处支起收茧的棚子,价钱比往年高出许多,愿意先付定钱,还派人送桑苗。田主拿着算珠挨家劝,种一亩桑所得的茧钱,能买回两亩稻谷。馆里也有人动了心思。
何七从收茧棚回来,把一张写着价钱的纸放在饭桌上。
“五亩全种桑。留一亩养蚕,卖了茧,余下的钱够咱们买米,还能修东边屋顶。”
曹叔拨过算珠,觉得数目确实好看。连顾三娘也说可以试两亩,卖茧的钱正好添药。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问何七:“上头写明年也照这个价收吗?”
“明年的价,谁会写在今年的纸上?”
“写他们一定收吗?”
“茧子是他们要的,送桑苗也是他们。”
“他们今年要,明年也许改收别的。”
何七道:“你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
“我在瑞国做过事。港中商馆今年收羊毛,明年嫌北边运来的便宜,整座库房转去装铜。织场昨日还添人,东家发现别处工钱少,十几架织机隔月便能拆走。商人跟着利走,谈不上好坏。”
“那就先种两亩。”
“这几亩稻是用来吃的。”我把纸还给他,“武馆能靠护送、授拳、写信挣钱,少一桩还有另一桩。把口粮全换成桑,往后吃什么要看人家肯不肯收。这个险,我不赞成。”
曹叔问:“若明年仍是高价呢?”
“咱们少赚一笔。”
“少多少?”
“照纸上写的,够修一回屋顶。”
屋里静了一阵。漏雨那边恰好滴下一点水,落在方满碗旁。方满把碗往里挪了挪,说屋顶还能再撑一年。
最后,五亩田仍种稻。我们让馆里的人回去劝亲族,哪怕只留一小块,也别把能下锅的东西全换掉。真正听进去的人很少。价钱摆在收茧棚上,一笔定钱能抵几个月工钱;佃户就算想留,田主也会催着改。顾三娘的姐姐留下半亩,何七的兄长却把家中田全种了桑,还说来年赚到钱,送两袋白米来堵何七的嘴。
第一年,瑞商照价收了。
第二年,价钱又涨一点。
何七的兄长果真送来两袋米,站在皂角树下笑了何七半日,说听一个走南闯北的人瞎担心,险些耽误家里发财。何七没同他争,只把米送进储物屋,回来问我要不要也承认自己看错。
我说:“看错又何妨?”
到了第三年,先前大肆收茧的几家撤了人,收茧棚迟迟不开。好容易等来几个瑞商,一会儿嫌茧色发黄,一会儿说丝短,只肯收先前约定的一小半,价钱还压低许多。定钱早已用来买桑苗、交地租,屋中堆着茧的人急着换米,只能任他们挑拣。
瑞国北边又在这时缺粮。那些商人收茧带来的银子转头投进米行,本地几家大商替他们收粮,秋收前便付了定钱。姑苏的稻田已经少了,一船船米仍往外运。粮商见价钱每日都涨,仓中有粮也捂着。
腊月才过一半,城西便有人守着饭香等候。
武馆那五亩田收成有限,好在曹叔每年秋后都会存一批杂粮。两年前替药商护送货物,返程的车空着,他又拿酬钱换回两车高粱。当时大家嫌高粱粗,说了他半月。到了这一年,连方满也肯把碗底刮净。
头一晚来了十七个人。我叫人把草席铺进车棚,全留下。顾三娘掀开米缸看了一眼,又把曹叔叫来。
曹叔拿算盘拨了片刻:“照今日的吃法,够十四天。添上这些人,六天。”
“粥再稀些。”
“再稀就只剩水了。”顾三娘把缸盖放回去,“你每回先答应,随后才肯听人算。车棚漏雨,两个孩子正发热,住进去只会添病。”
后来,孩子、伤病者和带着婴儿的妇人住进屋中,其余人先在外院吃饭。何七去找相识的货栈,曹叔联系城外还能雇工的农户,顾三娘把几名病得重的送去寺中。每日仍有人来,也有人吃过两日粥便离开。锅换得越来越大,粥里的米却越来越少。
那日我去邻县换回两袋杂粮和一包草药,车上还压着一口补过的铁锅。返城时天色将暗,风从收割过的桑田上卷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桑树下坐着一个姑娘。
她约莫十五岁,穿一身粗布女衣,裙摆短了一截,肩上洇着血。我先看见那处血迹,停下车。她听见车轮声抬起头。
那眼神让我忽然想起年轻时的陆棣昤,一样的锐利与野心。
姑娘很快垂下眼。我递给她水,又掰了半块杂粮饼,带她回了武馆。
回到武馆时,天将擦黑。院中有人劈柴,有人晾药,几个孩子捧着碗等粥。顾三娘从灶旁抬起头,瞧见车上的人,问:“又带回来一个?”
“道旁坐着。”我搬下杂粮,“先给她盛粥,肩上也要敷药。”
她喝完粥,顾三娘替她洗净伤处。我将名册推过去,叫她留个称呼。
她握笔许久,写下三个字。
叶开阳。
同她前后住下的还有孙巧母女。孙巧从停工的织场出来,女儿孙禾正发着热。顾三娘将母女二人安置在药房旁,叶开阳伤势稍好便帮着煎药。
起初,我只把她当成饥荒里走散的姑娘。住过几日,我便看出她同这里的大多数人很不一样。
叶开阳识字,算盘也会用,伤还没养好便能替曹叔抄数目。她做事很利落,问题得也多,把武馆里各种各样的规矩问了个底朝天。曹叔答烦了,便叫她自己翻册子。她真去翻。从最早一页看到灯油烧尽,第二日又接着看。
她的虎口和指腹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坐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