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卫树3:山长水阔知何处[番外]
出京后经过第一处关口,守卒看完文牒,便双手递还给我。
第二处查得就细些,问了姓名、籍贯与去向,还将落脚的客舍记在册中。到了第三处,书吏才刚展开文牒,已经有人从后堂迎出来。
“卫大人,驿馆备好了住处。”
我问:“你认识我?”
“上一个州县送来的报文里写了大人的衣着、车马,也说大人随身只带两个仆从。”那人陪着笑,“京中另有交代,大人若从此处经过,只管照常放行,沿途不得怠慢。”
“谁的交代?”
他低下头:“小人只看得到转来的公文。”
我在驿馆住了一夜。次日离开时,书吏又来问我打算往哪里去。我随口报了一座南边的城,他当着我的面写进册子,吹干墨迹,叫驿卒带走。
车夫赶出十余里,我仍能想起那张未干的纸。陆棣昤准我离京,也确实让我离开了。只要我继续用卫树这个姓名,他仍会知道我在哪一处歇宿,又从哪一处换船。
我把文牒收入怀中。宫变那日的手令也在那里,两张纸隔着衣料贴在一处。
入夏以后,南地几县遭了水灾。官道旁贴着新诏,免去两县夏税,开常仓赈粮,另从邻州调人修堤。我在县城多住了几日。
领粮的人从仓外排到街尾。书吏收竹筹,粮吏量米,每一斗倒进布袋前都让人看清。有人嫌给得少,扯着嗓子骂;也有人怕下一批粮到得迟,抱着布袋坐在墙下等。衙役催了几回,队伍仍挪得很慢。
第三日,量米的木斗裂了一角。书吏叫人换来新斗,把最后十几户重新喊回去,每户添上小半碗。
一个农人道:“这么几口米,还值当再量?”
书吏蹲下收拾洒出的米:“下个月有人来查。少一升板子就落在我身上咯。”
仓外有个老妇听见,笑着插了一句:“还得是新皇帝管得严。往年遭灾得叫我们等到饿死了。”
她的米袋散了,我替她扎紧袋口。
“米是县里发的,堤也是县里修的,怎么都算到皇帝身上?”
“上头肯开仓,下头才肯动。”老妇抱起米,“谁让我今日吃上饭,我便说谁好。”
我在仓外数过运粮的车,也去修堤处问过工钱。诏书上的数经过几层官吏,仍有损耗,仍有人借机多拿,灾民手里却确实有了米。陆棣昤坐到那个位置,确实比其他皇子好。
那天夜里,我把手令摊在灯下。
他会救这些人,也杀了父亲。他给卫氏余人留了性命,又把弑君弑兄的罪全压在父亲身上。我曾想,只要能证明他是个昏君,少年时与他同案的那些年便都可算作受骗。眼下这条想法走不通了。
我不能不恨他。
修堤处收工那日,县令带人来核工钱。他从人群前走过,到了我身边忽然停下,盯着我看了许久。
“卫公子?”
我也认出了他。
父亲镇守西边时,他已经是进士出身的文官,奉命随军办理粮册与军报,在父亲麾下待了六年。战事结束后,他辗转州县,如今正在此县任县令。我少年时常去军中,他替父亲送过军报,也教过我辨认边地舆图。随军第二年,他因一批军粮短少被人告作侵吞,是父亲查遍转运凭据,找出途中沉没的两艘粮船,替他保住了性命与官身。
“沈大人。”我按照规矩向他行礼。
他叫随从先走,将我带到修堤所用的木棚里。棚中堆着木桩与草袋,桌上还摊着当日的工名册。
“昨日州府送来驿报,说您到了此县。”沈叔把册子合上,“京中吩咐各地照常放行,也要把停留时日与去向如实报上去。您知道吗?”
“这几日才知道。”
“那您还准备拿这份文牒走多久?”
我把本名文牒放到桌上。
“正想请沈叔帮我。”
他看了一眼文牒:“想让我把报文压下?”
“报文已经到了州府,压不住。我需要另一个身份。”
沈叔走到棚口,朝堤上看了一阵。外头有人抬着空筐经过,泥浆从筐底往下滴。他等人走远才转回来。
“这场春汛冲毁了青坳村,县中清查流民时总会有失踪的”
改换身份用了数余日。沈叔找到了个失踪又跟我年龄相仿的人,从受潮的县册中抄出他原有的籍贯与年岁,再以灾后归籍的名义补造户帖。青坳村的里正与一名乡老前来作保,两人只知道县令找回了一个多年在外的村民。最后发下的文牒盖着县印,州府留存的副册里也能查到同样的姓名。
沈叔把文牒递给我,逐项问了一遍。
“父母?”
“早亡。”
“为何离乡?”
“幼年随舅父经商。
“这些年在何处?”
“跟着商队四处做活。”
“青坳村还有谁认得你?”
“里正只认得父亲的名字,旁人都已散了。”
沈叔点头:“这一份身份是从县册里接出来的,你以后可以凭它续领文牒,也能受雇、租屋。若有人直追到这里,我保不住你,自己也脱不了罪。”
“我记得。”
“还有你这口京音。”他把文牒推过来,“得改。”
“这个难。”
“扛半年货,自然会变。”
我将本名文牒、手令与几张卫氏凭信包进油布,压到箱底。宅券早已退回宫中,陆棣昤送来的两箱银,我只取了一小匣当盘缠。那些钱还够用一阵。
我辞别沈叔,搭一条商船继续南行。船上的掌柜问我会做什么
“识字,也有力气。”
他看了看我的手:“先试着搬货吧。”
第一袋米压上肩时,我还能站直。搬到第六袋,粗麻磨透衣裳,肩头火辣辣地疼。旁边的脚夫把我拦住,扯下一块厚布垫到我肩上。
“你这么使力,午后便得趴着。”
“请教下抱这米袋该如何使力?”
“你抱着它当然重。”他弯下腰,叫人把袋子搭上肩背,一只手只扶袋角,“腰别硬撑,脚也别迈大。跟着我。”
我照着做,收工时,掌柜按搬过的袋数给钱,扣去一顿饭与船舱铺位,只剩二十余枚铜钱。肩头已经磨破,夜里翻身都疼。
从前我在职方司查军粮,一石米写在册上,只占一行。真正搬起来,一行能叫人来回走许多趟。
那一程走了两个多月。我学会垫肩、捆货,也会把磨断的麻绳重新接好。船底渗水,船工教我用麻絮和桐油补缝;车板裂了,随船的木匠叫我按住木料,看他怎样下锯。起初我只能递东西,时日久了,简单的活也能自己做。
夜里有人拿家书来求我看,我替他们念完,再照着口述写回信。有人给两枚铜钱,有人请我喝一碗浊酒。我的字过于端正,常有人问我在何处读过书。我说从前替先生抄书,旁的少提。
入冬前,我随一支运茶的商队转向北边。商队缺护卫,我能骑射,所得比搬货多些;白日守车,夜里仍同众人喂马、拾柴。到了燕云地界,安国语只能在大商埠勉强用,买草料、问水源都要靠当地人。
我最先学会的是数目与牲口的称呼。第三次独自去买草,我把十捆草说成十袋盐,守草棚的妇人笑得直拍木案,又逼着我把两个词各念十遍。她说一句,我跟一句,回去以后还被同行的人笑了半个月。
再往北,商队里的人教我修缰绳、补毡靴,也教我听风雪来前牲口的叫声。有人从马背摔伤,我还跟牧人学了固定肩臂与处置脱臼。我替他们看安国商契,他们替我纠正燕云话。骂人的句子总学得最快,议价次之,能同人好好说一件事,反倒花了两年。
有匹老马蹄缝进了碎石,几日都不肯着地。我把石粒挑净,又用油脂护住裂处。养马的少年问我从谁那里学来,我用燕云话答:“我父亲。”
他说我的发音古怪,又把“父亲”两个字教了一遍。
我跟着重念。那一刻,卫慬终于只是个教儿子照料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