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33章 算计

五更时分，也即寅时一刻左右（03:15），式乾殿鸣丧钟三声，宣告宁穆帝杨绪正式驾崩，是为大行皇帝。

在龙榻前守着的十多位公卿重臣得知天子薨逝，当场哭拜顿足尽哀，而后暂退至殿下候命。

夏季炎热，大行皇帝咽气半个时辰后，太医、太祝便为遗体沐浴，复又其遗体入小敛衣、覆夷衾，而后将大行皇帝的遗体陈放于太极西堂的寒玉冰床置之上，等候次日大殓。

众人走后，萧恪身著黑色衣袍立于寒玉冰床前，目光平淡地凝望着即将永远埋骨皇陵的大行皇帝，也即是他曾经十分敬重的兄长杨绪。

近两年来，萧恪显然清楚杨绪已与他渐行渐远，杨绪期盼他的亲生儿子能够在他死后继任帝位，而非谨守兄终弟及的昔日盟诺，而他萧恪，总览朝政多年，早就做好接手兄长江山的准备。既然兄长心思暗转，想要他萧恪将江山拱手相让，他便打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但还好，杨绪在最后一刻，总算是听取了裴昂的劝谏，恐怕也是皇帝心里明白，在他萧恪势在必得的情势下，他已经无力再为太子做更多，便退而求其次想要保住儿子的性命。

倘若他一意孤行，萧恪很确信自己会选择亲手了结杨绪的性命。

在杨绪松口的那一刹那，萧恪清楚自己内心涌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但那都不重要，如今他夙愿得偿，而伴随着杨绪身死魂消，他萧恪与杨绪之间的恩怨，至此如烟飘散。

然而太子却不是。

杨少琰只是一个本性乖戾桀骜的少年，但太子这个人的存在，哪怕是废太子，只要其安然存在一日，便会有数不尽的宵小让他不安生，他不会允许此种情况发生。

因而他之前故意制造混乱，好让善甄长公主趁机带走太子，不过欲擒故纵的小把戏，甚至都不需要他多费心思。

萧恪在杨绪跟前只待了不到两刻钟便离开了太极西堂，外边还有更多的章程等待他裁决，用不着他在大行皇帝的停灵处上演兄弟情深。

只是没想到他刚一走出太极西堂，禁卫统领薛恢便急匆匆地上来禀报：“王爷，王妃和杨令君一道出宫去了。”萧恪继任新帝的诏书尚未真正昭告天下，因此群臣对萧恪的称呼照旧。

杨令君自是指杨慕廷。

萧恪疑惑：“王妃还是陪着裴公出宫了？本王不是让人好好安顿裴公在宫中住一晚？”

薛恢却道：“裴公早已在偏殿歇下了，方才出宫的只有王妃和杨令君二人。”

按理说祖父需要精心照拂，裴瑛不会独自将祖父一人留在宫中，而且此刻天还未大亮，妻子为何要急着同杨慕廷一起出宫？

萧恪眉心微蹙：“王妃出宫时可是同你说了甚么？”

薛恢：“王妃让卑职转告王爷，她和杨令君需要出宫去处理一桩事务，这两日很大可能不会回宫，还请王爷勿用担心，她有佩戴王爷送她的佩玉。”

萧恪听见这话心里一动，见薛恢欲言又止，便道：“有话直说。”

薛恢：“卑职瞧见，王妃在出宫之前，和杨令君在偏殿不知因何事吵起来了。”

萧恪：“具体是何时？”

薛恢：“就是陛下仙逝，大臣们去式乾殿哀悼之后。”

那个时候，大臣们散去的散去，萧恪则忙着替大行皇帝料理后事。

萧恪：“你并不知晓王妃和杨令君具体在谈论何事？”

薛恢点头。

萧恪默然，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转身快步走进奉安殿。

他走到书案前，打开书柜底下的暗格，果然，抽屉里的灵犀刃和小型袖箭都已不在。

因式乾殿乃皇帝寝殿，不得佩带刀剑，裴瑛进宫后便将随身携带的袖箭和灵犀刃都放在了他所在的奉安殿。

“月影卫。”

主上召唤，黑暗处一名影卫从后窗处跃了进来。

“属下君寒在。”

“传本王命令，你和擅长追影寻踪的君风赶紧出宫去探寻王妃的行踪下落。”

“是。”

“一旦寻到王妃下落，立即让君风负责向本王传递信息，并时刻保护好王妃。”

“属下遵命。”

“去吧。”

此时晨曦未至，书房里琉璃宫灯正燃，萧恪坐在屏风席榻前，快速思索杨慕廷带走裴瑛的事情。

从前，裴瑛敬重杨慕廷如兄长，萧恪凭借男人的直觉，一早就感知到杨慕廷待自己的妻子不同寻常，后来的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后来世事变迁，杨慕廷成了他萧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而杨慕廷也直承不讳地标明对裴瑛的情意。裴瑛对此感到惊骇，又因他与杨慕廷之间不可调和，早已同杨慕廷划清界限。

时至今日，裴瑛对杨慕廷甚为防备，绝不会因为男女私情才如此行事，那么杨慕廷究竟是以何种理由让裴瑛能够愿意同他一起离开的？

……

晨蔼未散，曙光却已悄悄穿过古槐疏叶，在石阶上洒下斑驳光影。裴瑛和杨慕廷双双立于荒废残破的古刹半山腰处，俯瞰着渐次苏醒的脚下山河。

裴瑛正垂着眸子思考自己这是身处何方，恰好一缕日光擦过她浓密睫羽，将她柔婉静好的容颜镀了层暖意。

杨慕廷站在她身侧，只静静欣赏着眼前的轻柔美好，心中忽而有些不忍心将她拉到这孤注一掷的局势中来。

然他对太子，对眼前佳人皆有私心，他很想求得两全其美，但显然不大能够。

既如此，他便只希望问心无愧。

放眼过处，碧水绕苍山，裴瑛初初估量着自己可能身处的方位，而后清冷地问向杨慕廷：“杨令君今晨告诉我，只要跟着你走，便会为萧恪消灾解难，然而你却带我来这处荒废古刹，又是何意？”

杨慕廷却歉然道：“对不住师妹，今晨是我欺瞒了你一些事情。”

裴瑛不可置信：“可你早晨说得那般振振有词，说你会夜观天象，还给萧恪卜了卦象，说他若想登上帝位，必定要经过血与火的历练，而太子则是他要面对的劫难。你还说只要我跟着你走，便会助他渡劫。”

杨慕廷：“这话也不算错，而且为人消灾解难是真，只不过萧恪所要遭遇的劫难只能靠他自己，而师兄只想帮助师妹你避谶度灾。”

裴瑛：“令君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杨慕廷：“师妹可记得？今晨我还同你讲过太子并非被困于太子府邸，而是萧恪故意将他放走一事。”

裴瑛转头望向身后这座荒废残破的古刹，遂即猜测道：“令君不会是想告诉我，太子殿下藏身于此。”

“正是。”杨慕廷昨夜虽然身处宫中，但他一早便同太子仔细列举了一切可能性，他也算准了萧恪只想要铲除太子，而非只是将他软禁从而留他一条性命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