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休咎是非渊深难测 2
萧航揉揉发胀的眼睛,对着面前亢奋的面孔,压抑狂躁的内心,语气淡下来:“是啊,你们没看见他吗?”
记者们立刻骚动,有人端起相机往前挤,有人把录音笔举得更高,有人扭头朝身后喊:“在哪呢?谁看见了?”
有人回应:“没有啊,刚下会,还没抓到几个人!”
“守好了,去几个人看着后门!”
“争取拿到第一手资料!”
一支话筒又凑过来:“他出现在总署了?”
萧航偏头看向停车场方向,从容地道:“喏,车不是还在那呢。”
他把手插进裤兜,侧身从两支话筒的缝隙间穿过去,“你们再等等,我还有任务。”
费劲地摆脱记者,他绕过人墙,驾驶着洛明烛的Y-12离开了。
一路坎坷,到处都在警戒和救援,绕了很远的路,才回到洛明烛家中。
兰姨正在收拾住院需要换洗的衣物。见到萧航进来,热情地招呼他,“你来啦,身体好些了吗?”
萧航颔首回应:“多亏您照顾我。”
“嗐,”兰姨笑道:“小伙子嘴真甜!我煲了汤,待会儿你一同带去。”转身走进厨房。
萧航帮不上忙,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等。兰姨从厨房端出一只砂锅,往他手里塞,嘴里念叨着:“你们两个多灾多难的可怜娃儿呐,昨儿个你躺完今儿个他躺的。”
帆布提手被汤的热气熏得发烫,萧航没法辩驳,讪笑着接过袋子。
兰姨在围裙上擦擦手,蹲下去继续叠衣物。许是怕客人无聊,话也多了些,“我上周才跟他父亲说,小洛这身子骨总算好些了,结果……”
她摇了摇头,萧航问:“兰姨,明烛是不是小时候身体就不太好?”
“他在娘胎里就营养不良,”兰姨把一件衣服叠成方块,压进旅行袋,“又是早产,从前线抱回来时才四斤八两,我特别怕养不活,在医院没日没夜地蹲守。”
萧航:“那……洛议长呢?不应该他照顾吗?”
“他啊……唉……”兰姨叹了口气,续道:“蒋幸的尸体运到医院后,正阳在太平间待了七天七夜。护士怕他想不开,轮流在楼梯口看着。”
萧航看眼桌上的相片,蒋幸在目光尽头笑得温柔且坚定。
兰姨以为他不爱听这话题,急忙话锋一转,“小洛小时候三天两头去医院,药罐子没断过。后面爱上吃甜食,我就跟他说这东西不能当饭吃,哪有男孩子整日抱着蛋糕吃满脸奶油的。”
萧航想了想这个画面,噗呲一乐,“吃呗,喜欢吃就吃。”
“当时他也不爱说话。”兰姨道:“我担心吃坏牙,有段时间没给他。他憋好几天才战战兢兢跟我说,嘴里太苦了,咽下去的唾沫都是苦的。”
萧航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洛明烛那个锯嘴葫芦般的性子,他太有体会了。
“难道明烛小时候,只有您一个人照顾他?”萧航问,“您没劝劝洛议长?毕竟是他亲儿子。”
“哎哟怎么敢呐,”兰姨惶惶摆手,“我就是个做饭打扫的,还敢说雇主的不是?再说了,正阳忙得见不到人影,父子俩三个月碰不上一面。不过男孩子嘛,多受些挫折也好。小洛太闷了,糙着长才有韧性。”
萧航用食指挠挠额头,“这……也不是吧?男生心思细,可不适合放养,越压抑越不爱表达。”
小时候的洛明烛认为,只要不开口就不会得到拒绝。于是不说话、不争抢、不索取,情绪很少外露,因为外露了也没有人在乎。
这么一想,萧航觉得这孩子没长歪,大概算奇迹了。
“呀,我差点忘了。”兰姨一拍额头,“小伙子,桌子上有从超市买的东西,帮忙把鲜花插到小洛房间里去呗,我收拾完还得赶回正阳那边。”
“行。”
萧航站起身,在塑料袋里翻出两束花,洋桔梗层层叠叠,小雏菊秀丽多姿。
他问:“天天都要换吗?”
“一周一次吧。”兰姨答道:“小洛在外面忙任务也不会忘,总要特意打电话让我来换。”
萧航“唔”一声,走进房间,将已经枯萎的花束替换掉。再出来时,兰姨已经将旅行袋的拉链拉好,放在砂锅袋子旁边。
见萧航走过来,兰姨拍拍旅行袋:“都装齐了,用不用我跟着去照顾几天?”
萧航连连摆手,“您别忙了,有我在呢。”
“真难得呢,”兰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祁那孩子就嘴上大方,我看你人挺好,比他靠谱!”
萧航面上镇定,心里咔咔挠墙。跟祁知白比,他真是胜之不武!
开车经过总署前门,一众记者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萧航留了个心眼,绕到一处偏僻地界,让希珩带自己翻墙进去,然后就触发了警报。被鸥沐音打电话说了一顿,在总署装模作样地写份检查,才终于回到洛明烛病房。
路途堪比偷渡,萧航靠在门上低头叹了口气,一抬眼,正迎上洛明烛的视线。
他受伤的腿被牵引支架高高吊起,绷带从脚踝缠到膝盖以上。嘴唇无色,脸蛋虚弱到近乎透明。黑发自然垂着,配上此刻的苍白,黑黢黢的眸子中,少了些许冷硬,添了半抹脆弱。
病号服领子边缘,碘伏蹭出一小片浅棕色印记,领口微敞,项链垂落在两道锁骨之间。洛明烛靠着枕头,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从萧航脸上移到他手里的保温袋,又移到他肩上的旅行袋。
“你就一直这么坐着?”萧航将旅行袋靠着床脚放下,从保温袋中取出砂锅,盛出一小碗。
洛明烛摇摇头,接过来就要往嘴里送,萧航急忙抢回来,“也不嫌烫!”
洛明烛就着伸过来的汤勺喝了一口,问道:“前辈说调查有新进展,是指什么?”
萧航没说话,强硬地喂了大半,才将碗放在他手里,把鸥沐音所说的潘多拉情况全盘托出。
洛明烛仰首将碗中的汤饮尽,严肃地道:“前辈认为,堡垒近年来出现的异种,是有人想要重启潘多拉实验?”
萧航点点头,接过他手中的碗,放在床头柜上,“但我没有证据。”
“这太难了。”洛明烛道:“听鸥议长所言,了解潘多拉计划的人很少,可以锁定在五曜和各国首领之间。但他们中,没有人有伯父那般卓尔不群的本事。”
萧航:“其实,我在昨天想到过一个人。”
洛明烛问:“谁?”
萧航:“莫述博士。堡垒能跟我父亲比肩的人确实屈指可数。听说他在竞争五曜的席位,是哪位议长要退?”
洛明烛:“韩飞擎。他早年在战争中受得伤太重,希望提前退休。如果莫述博士真要重启潘多拉计划,那他提出共和协议又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萧航用手指撑起额头:“联系我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洛明烛:“前辈要从莫述博士身上查?”
萧航叹气,道:“查不了了。”
他拿起随身屏,翻出最新的网络报道,递给洛明烛。
洛明烛滑动着屏幕,脸色微变,“莫述博士因异种突袭,生死未卜?”
萧航:“我恰好遇到莫安远,医生将莫述博士认定为脑死亡。”
他撑着下颌想了想,“看来只能从我爹身上挖掘了。奇怪了,父亲所有的密码都用那一个,怎么会错的。”
洛明烛疑道:“伯父只有一个密码?”
“对啊。”萧航道:“密码跟我妈生日以及他俩的结婚纪念日相关。用爱锁住一切秘密……我爹的浪漫,我真是搞不懂……”
洛明烛一脸“学到了”的表情。
萧航:?
萧航恍然大悟:“啊对…你有喜欢的人来着。还没告诉她受伤的事?”
洛明烛伸出手指,轻轻把被子往上勾了勾,“他知道。”
萧航下意识向四周看去,“我没耽误她过来吧?”
“不耽误。”
洛明烛倾身,想要喝水,看似用尽力气,杯子却不慎从指尖滑落。
好在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杯子没有摔碎。
他垂下目光,神色有些不知所措,可怜兮兮地道:“伤腿果然很麻烦…还是让祁知白找个陪护比较好……”
萧航捡起杯子,重新倒满水,塞进他手中。
“他忙得不行。正好我是个编外人员,暂时不出任务。”
蝶翼般的睫毛瞬间掀起来,洛明烛试探地问:“前辈要留在这儿?”
萧航问:“要不给你心上人叫过来?”
洛明烛笑而不语,低头抿了口水。杯沿抵着下唇,睫毛遮住眼波,耳廓却染上薄红。
看来没跟人戳破窗户纸,还挺不好意思的。萧航坐下来,“学院不少孩子我都陪护过,就不知道技巧还能不能用。说实话,你现在扎针,不会缩到角落里装雕塑了吧?”
洛明烛被逗笑了,用拇指抹去唇上的水渍,道:“我似乎能理解,伯父为什么没有将密码用在潘多拉系统中。”
“你能理解?”萧航奇道:“说说看。”
洛明烛:“鸥议长不是说,萧伯父一直反对潘多拉计划吗,实验给他带来的都是痛苦和绝望,大概是不想让挚爱沾染上这些……肮脏。”
萧航狐疑地道:“你把我爹形容的像个恋爱脑。虽然他确实是。”
忽然,他想到一种可能,“明烛,我当时让你找的信,都拿到蛮巫去了?”
洛明烛歪着头思忖,“嗯。”
萧航:“明天送大家回去的时候,我到蛮巫去看看。”他将洛明烛手中的随身屏收回来,“别刷了。灾后事宜交给总署,蛮巫那边有我安排,你安心休息。”
说罢,叫来护士,确认洛明烛情况稳定后,强硬地关了灯。
嘴里说着让别人好好休息,自己先因疲惫睡着了。
窗外,蝉声清鸣,曦挂桃花枝,日光投进屋内,晃得萧航睁开了眼。
眼前是修长的五指,小小的“x”不时晃动着。
洛明烛正伸着手,为他遮挡反射进来的阳光。
萧航有些尴尬。
说好来陪护,结果睡得比病号早,起得比病号晚,还让病号给遮阳。
他不自然地从病床上直起身,险些闪了腰。趴着睡不舒服,但是静音效果挺好,洛明烛动作时他竟然一点没醒。
当然,不排除这几日太累。
按响床头的呼叫铃,护士推门进来,教他如何协助洛明烛翻身、擦洗、换药。洛明烛那条伤腿被支架吊着,移动时要格外小心。萧航按护士的指示,一手托住他的肩膀,一手扶住腰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