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第203章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那连绵不绝的、细碎的咀嚼声,像是一场沉默的盛宴,像一个被压抑了千万年的饿兽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飞船在融化、瓦解。在回归它来时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最后一块碎片也从虫群中落下。
千亿尘蚴悬浮在半空,微微颤动,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的最后回响。然后,它们如退潮般缓缓收回,重归我们身边。
尘埃落定。
雪山下,空旷的蛋壳状空间里,只剩下光滑漆黑的内壁,和中央那片——什么都没有了。
千万年沉睡的“起源号”,就这样被蚕食分解,化作一堆尘屑。再也看不出它曾经的轮廓与痕迹,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渊寂依旧背对着我,肩线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凝固了千年的雕像。
半晌,他才回过头。那双幽深的眼睛望向我,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这样一来,保育员二即便逃脱,也无法向母星通风报信泄露坐标。就让这里,这个五零五世界,成为他的坟茔。”
此刻,千言万语在我脑间的震惊中,变成了一句没有被回答的疑问,“你不也一样——无法回家了。”
渊寂似是认真思考了一息,才缓缓道,“……家么……被需要的地方才是家。其余的,只是巢。”
一股难言的情绪堵在我胸口,沉得我呼吸困难。
回到地面上,我第一件事便是大口呼吸,企图将一腔浊闷气息从胸腔里清理出去。十身见我脸色菜青、不停干呕,轻轻拍着我的背,问出的话却有些混账,“照夜,你是不是摩擦后——怀孕了?”
我一怔,咆哮道,“看来你需要好好学习一下说话的艺术!”
渊寂却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纠正一脸困惑的十身,“呕吐只是人类一种常见的生理现象。胃部、脑部等部位病变,抑或中毒、心绪变化、妊娠等都会引发呕吐。依我看,照夜的身体部位已不完整,再怎么摩擦也不会怀孕。记录吧,十身。”
“喂!你们两个一老一小怪物!突然拿我开涮是什么意思?!”我怒吼着,可惜嘴巴张得越大,吃到的雪、喝到的风便越多,“可,可恶——不准分析我、记录我——”
十身笑嘻嘻地将我扶上祥云,“就不!你又不是帝君的天妃,不能以天妃的身份共享帝君号令鸿珠上仙的权力——哼,你只是小八!”
我竟在吵嘴这件事上输给了一群虫子,心有不甘,却又自我安慰了一番,千亿尘蚴便有千亿张嘴,我辩不过他们,情有可原。
飞离绝嵴山脉,祥云终于进入丹江地界。气候也终于变得正常起来——虽然这个时节仍旧是冷的,但空气中已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春天,就要来了。
路上,十身见我未对“飞船”一词提出疑问,反倒问起我对这个词最朴素的理解。
我很是不服——我只是比较倒霉遇到诈骗犯,又不是真笨蛋。
飞船,字面意思上理解,不就是能飞的船么?自然,这船能够驶向天穹之上、黑海之外,驶向我根本没记住的什么“棒槌”超星系团。十身听到我的答案后笑得虫群都快散了。而一旁的渊寂只是嘴角挂着淡笑,依旧望着云海。
丹江城,蛮荒之地。沟壑纵横的地表上耕地稀少,且矿产、仙力匮乏,自古就是流放之地。奔波了一夜,我们在荒郊野林里遇见一座朴素、甚至有些破破烂烂的小楼。
“等夜楼”三个沧桑的大字,在随风晃动的夜灯下显得格外亲切。客栈内,与我想得一样——被轮番洗劫后几乎可以用一贫如洗来形容。
这种情形下,我也不好意思白吃白喝了,便示意十身付钱。
好在附近就有小河取水,客栈里尚有些劣质粗茶可以烹煮,情况倒不算太糟糕。没了尾巴照顾,我有些怕黑,只能硬着头皮叫十身陪我去河边洗澡。
这少年乖顺地坐在已开始解冻的小河边,托着下巴,盯着我上下打量。我倒不怕冷——这冰水比起天翮城的寒池,倒是小巫见大巫了。尾巴依旧软塌塌的,但我还是首要将他刷洗干净,免得他一醒过来就嚷嚷自己不干净了。
话说回来,一团仙力如何定义是否干净?仙力好似只有纯粹与否的说法。截至目前,我只知道我体内的仙力近乎纯粹,因此居住在我体内的尾巴以及舒岸能够操纵、凝换的仙力也是纯粹的,所以才能毒死、灼灭膣藟。
继而,我又在脑子里翻找着这几天接收到的、难以理解消化的信息。最终,我最感兴趣的竟是——生殖鞭毛簇。
想到这里,我深深一叹,迅速往自己脸上泼了两捧冷水。一股奇异的好奇裹杂在羞赧中,烫得我脸皮发红。
等我洗完澡,回去的路上,十身一直问我方才在想什么,为何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我叫他观察点别的有意义的事儿,他却说,“比起一年前我们一起去悬歌城,照夜你好似又胖了一些。”
哎,我估计是没有机会恢复正常体型了。
这天半夜,流匪又来洗劫等夜楼,顺道还开起了掌柜的玩笑,“不行我来当掌柜算了,横竖等夜楼又带不走。”
我睡得昏天暗地,若非十身晃醒我,我大概还没察觉到楼下的动静。我二话不说,第一选择是把渊寂叫醒——他计划的行程,他自然得对我们的安全负责任!
渊寂作息相当规律,定点睡觉、起床。半夜被我晃醒,半睁着眼睛抱怨,“若天天跟你在一起,真的会受不了!”
“我不管!等夜楼是宏音的产业,你得想办法保下来!”
“……这前后两句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
十身在一旁大笑,“死皮赖脸也是一项本事,学到啦!”
渊寂揉揉眉心,靸着鞋,随手披上外衫,沉声道,“旁门左道,不学也罢。”
七八个流匪因实在抢不到东西,便想杀了掌柜李代桃僵。渊寂下楼的功夫,已无需出手便将几人掀翻在地。这些流匪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求饶不止。
我觉得匪首眼熟,绕着转了好几圈。倒是十身一眼就认出来了——当初我们在大刀里遇到一群强盗,放了对方后却被告到了监察使小头目施印那儿;后来在闸关里,我被鉴察使抓走,而十身中了对方的火弩,损失了十万虫群。
没想到这帮混账竟从刃柱城流窜到了丹江城。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对方显然也认出了我们,筛糠似的发抖。听十身控诉了前情,渊寂饶有兴致地问我:杀,还是不杀?
作恶多端之人,险些杀了等夜楼的掌柜,留在人间也是祸害。况且他们与鉴察使勾结,还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之人。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给出了我的答案:杀。
渊寂闻言,起身背着手往楼上走,低声道,“照夜,好心奉劝你回避。神秘感,是交际来往中不可或缺的添头——决定着彼此容忍度的高低。”
掌柜脱险,自然感恩戴德,连连说这帮贼人死有余辜,随即塞住了这几张哀嚎嘶喊的嘴。
我躲在渊寂屋里,好奇心驱使我从门缝中向外望去。十身背对着我,少年不高却坚实的背影里透出一股冰冷与阴暗。我心越跳越快,我几乎已意识到,十身要以何种方式解决这几个穷凶极恶之人。
就在他散溢成漆黑飓风的千亿虫群向那些人席卷而去时,我瞪大的双眼被一双温热的手掌彻底遮住。
耳边,唯余沙沙声。像无数春蚕在进食——没有血肉横飞,没有哀嚎惨叫,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轻轻挠着我的耳膜。
渊寂捂着我的眼睛,阻止我去见证一场必要的杀戮。他的声音几乎贴在我耳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尘蚴的口器经过改造,坚韧锋利,吞噬坚若磐石的金属都不在话下,何况血肉之躯。只不过,我想,他应该不想自己的进食场面被你看到,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即便对他而言,这只是在吃饭而已——虽然难吃。”
“再残酷的场面我都见过了。”
“嗯。”渊寂声音很轻,“起码在同行这段时间里,十身不该因这些不必要的认知冲突,被你讨厌。”
渊寂挪走手掌的一瞬,我用力一眨眼,企图捕捉十身的身影。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