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返魂

那日在无极殿杀了魏拙之后，谢相言的剑便断成了几截。剑魂即人魂，长剑已断，他的问道之路便也断了。

听闻噩耗，闭关多年的掌门这才出面。魏拙的大弟子高云说谢相言手刃师叔，有悖伦常，罪该万死，可掌门却强行将他保了下来。掌门心知魏拙道心不稳，心魔已生，近些年已做出太多违天悖理之事，他不加节制，哪怕谢相言不杀他，他也难逃天道清算，总有一日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无量山规矩森严，若是就此放过谢相言，恐怕难平众怒。于是掌门亲自碎了谢相言的内丹，废去他一身修为，又命人拿玄铁锤将他的十指一锤一锤地砸烂。

谢相言的双手被锤得血肉模糊，烂成一团，骨刺戳破皮肉，疼得他在行刑途中反复昏厥，又再次在剧痛中醒来。随后，掌门又亲自执鞭，在山门处当众罚了他百鞭，将他的背部打得伤口纵横，皮肉外翻，甚至露出了白色的骨骼。

刑罚结束后，谢相言几乎连路都走不了了，只能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谢相言在无量山待了十年，师叔们也是看着他长大的，终究还是有些情分。他们本来对掌门的决断颇有微词，可见了谢相言这副模样却又都于心不忍，于是便同意留他一命，将他赶下山去，让他自生自灭。若是能活下来，就算他命硬，若是他死了，那也是罪有应得，一切全凭天意。

可所有人都清楚，昔日谢相言频频下山除妖，结了不少仇家，那些妖兽都对他恨之入骨，如今他修为尽废，身负重伤，一旦下山，便是妖兽们的活靶子。

下山之前，谢相言拖着残破的身躯，艰难地跪在掌门面前，央求掌门将崔珩的尸体交给他。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掌门眉头紧皱，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痴儿。”

掌门默许了他最后的请求，让弟子将崔珩的尸体抬了过来。谢相言将崔珩的残躯绑在背上，又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颅与断手包在一块干净的细布中，像是生怕弄疼了她。因为十指尽废，他便只能用手肘一点点地调整位置，再用牙咬着布的一角，相互配合着在包袱上打了个结，虽然动作幅度不大，可每动一下，都会扯到手上的伤口。

谢相言就这样带着崔珩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无量山，他身上没什么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行至途中，他突然想到崔珩硬闯无量山时也是受了很重的伤，想必比现在的他还要疼。

大雪下个不停，谢相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道上，雪花落在被血糊住的眼睫上，没一会便化成血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没了灵力护体，再加上大量失血，让他冷得不住地发抖。

谢相言不知自己花了多长时间才走下山，他的身体早已麻木，大脑也一片混沌，连有人叫他都没听到。

郑媛清早早地便等在山脚处，望着眼前满身血污，形同废人的谢相言，心中五味杂陈。她拦住谢相言，递给他一把赤红的长剑。

谢相言愣了一下，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向那柄剑，认出了这是崔珩的剑。这是他还在龙泉除妖时，在剑铺中耽搁了许久，亲自为崔珩挑选的。

谢相言睫毛轻颤，用满是血污的手心缓缓地托住了这把剑，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我师尊说这剑品相极佳，太过惹眼，容易落到别人手中，所以她便先替你收了起来。今日听闻你要下山，便嘱咐我交还给你。”

说完之后，郑媛清又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药瓶：“还有这瓶药也是师尊给你的，外用可止血，修护破损的骨骼和皮肉，内服可护脾脏。”

这药是岑怀绮珍藏的灵药，行刑那日她也在场，见谢相言五指尽废，血流不止，便打算把这药拿给他用，起码能保证他不会流血而亡，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将手指接上。

之前没能出言救下崔珩，让岑怀绮在事后十分后悔，现在眼看着谢相言也要被打死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置之不理。

“师尊说，你如今犯下大错，她也不好对你太过偏袒，便只能给你这些了。”

说完之后，郑媛清看向谢相言背着的那具残躯，有些不忍地闭了闭眼，过了许久，才颤抖着声音说道：“小师叔，珍重。”

崔珩是她的朋友，眼睁睁地看着好友死在面前，郑媛清的心中又怎能不痛。自从崔珩下山之后，两人已经很久未见了，可谁知当日无量山一见，便是最后一面。

这段时间郑媛清过得浑浑噩噩，每日都像困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崔珩身故，袁翡失踪，原本普通却又安稳的日子仿佛一夜之间便消失了，似乎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很多事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让她有些不安。

她在山上呆了太久，每日翻翻话本，练练功法，一天便过去了，这样的生活让她忘记了这个世界是会吃人的。崔珩已经被吃掉了，那袁翡呢？

她不敢细想，也无人倾诉，因为就连沈双也在不久之前偷偷下山了。

师尊直到现在还以为沈双只是下山历练，可只有郑媛清知道，那小子是去找崔珩了。他怕崔珩下山后日子过得不好，于是便带了不少灵石和法器去接济她。沈双让郑媛清给他保密，可现在崔珩已经死了，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想到崔珩的死，郑媛清忍不住红了眼眶。

弟子们都说谢相言手刃师叔，是有悖伦常的罪人，见他受刑，纷纷拍手叫好，说他罪有应得。郑媛清本应跟他们一样，为魏拙的死而惋惜，同众人一起唾弃谢相言。

可魏拙死了，郑媛清却只觉得心里痛快。

直觉告诉她，崔珩的死与谢相言有关，她替崔珩不值，但见到谢相言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心中却也有些悲哀。可她是无量山的弟子，此时此刻，她什么都做不了。于是便只能压下心中痛楚，谨遵师命，将那长剑和灵药送到谢相言手中。

随后，她看着谢相言一步一步地走进风雪，最后消失在视野之中。

谢相言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如今他犯了这样的大错，肯定是不能回陈郡的。

他背着崔珩在林中前行，恍惚间想起在自己六岁那年，崔珩似乎也曾背着他走在林中。那时二人日日东躲西藏，虽然辛苦，但想着能逃离谢家和魏拙，也算是有盼头。

这一刻，那些被抹除的记忆在谢相言的脑海中尽数翻涌而出。

原来他早就与崔珩见过了，怪不得看到崔珩的第一眼，他便觉得有些熟悉。可崔珩明明已经死过一次了，她死在了陈郡郊外的林中，死在了魏拙的剑下，却为何在十年之后会出现在无量山？

此时，一个荒诞却又合理的猜测浮现在谢相言的脑海中——崔珩似乎与其他穿越者不同，哪怕在这个世界身死，却还是会再次回到他身边，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出现了一丝希冀，疲惫不堪的心也再次疯狂跳动。

他相信崔珩能再一次活过来。

带着这份希望，谢相言背着崔珩开启了旅程。他花了十年时间踏遍千山万水，访遍避世高人，读遍各类古籍，为崔珩寻找死而复生的秘术。

说也奇怪，明明已经去世很久了，可崔珩的尸体却没有一点腐败的迹象。吃了岑怀绮给的灵药，谢相言的断指便接了回来，他坐在灯下，用有些畸形的手指捏着细细的针，反复穿透崔珩的皮肤，将她的头颅与右手缝回了那具残躯，然后又耐心地将她身上那些残破的皮肤一一缝合。

整个过程中，他低垂着头，长睫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看起来郑重又虔诚。

有时他也会想，为什么崔珩明知会死，却还是要杀上无量山，她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什么别的人？可每当想到这里，那日的漫天血色便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心脏抽痛，头疼欲裂，于是他便不敢再深究。

无论如何，只要崔珩能再次回到他身边就好，其余的通通都不重要。

可十年过去了，谢相言却还是没等到崔珩回来，也没为她找到死而复生的秘术。他心中的希望逐渐被绝望代替，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崔珩好像是真的彻底离开了。

生时难共枕，死后同埋丘。谢相言心灰意冷，他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打算将崔珩埋葬，然后再自杀，将自己葬在崔珩身边。

他吭哧吭哧地挖了半天，总算在地上挖出个大坑。他将崔珩放了进去，自己则往她身边一躺，然后有些释然地叹了一口气。

他望着天上的朵朵白云，想着今日天气真好，是个殉情的好日子。

可下一秒，坑旁突然探出了一个脑袋，似乎有些好奇地朝坑内张望着，在与面无表情的谢相言对视的那一刻，来人抽了抽嘴角。

看着躺在坑中的两条人，温时晦觉得自己可能是活得太久眼睛有点老花，要不然就是得了癔症。坑里那个少女明显是崔珩，她旁边那个青年男子却有些陌生，仔细一看，倒像是之前与崔珩在客栈中对峙的那个黑衣少年。

不过他这副面无表情的死样子倒是跟阿芍如出一辙，想必就是傀儡的操控者。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有情趣，跟尸体一起躺在坑里睡觉，坑中这么潮，也不怕得风湿。

十年过去，温时晦还是当初的那个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丝疲惫与倦怠。当初与崔珩分别后，他心中有气，觉得崔珩这人着实是不识抬举，便跑到蓬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炼药散心，可等他气消了，迎来的却是崔珩的死讯。

最开始温时晦并不相信，比起崔珩死了，他更相信崔珩是为了躲避无量山修士的刺杀而死遁了。在那之后，他每日都逼着自己沉浸在炼药中，心无旁骛地研究各种秘术，仿佛只要他不去打听崔珩的事，没有看到她的尸体，她便会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活着，只是不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