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游戏

谢家派出的人一波接着一波，他们大多数人循着官道找线索，但也有少部分人选择进入林中排查。崔珩每日都与谢相言在林中东躲西藏，他们二人没带什么行李，藏起来倒是比较方便。每次听到有人声靠近，崔珩便会立刻带着谢相言躲入草丛中，等人走了再出来。几番下来，二人倒是被蚊虫咬了不少的包。

连日的奔波令谢相言精神萎靡，步子也不如最开始轻快，但能日日与崔珩在一起，他心里却还是欢喜的。

比起谢相言，崔珩的状态倒是好多了，她平日练武，身体比常人要好上不少，再加上之前接任务除妖的时环境比现在还要恶劣得多，虽然每日奔波，但目前为止她倒也撑得住。

只不过他们当初走得太仓促，袋中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为了节约食物，这些日子二人从未吃饱过，每次都是浅尝辄止。

崔珩也曾想着找些野果充饥，可一连走了几日，她都没有见到任何一颗果树。

每次看着所剩无几的干粮，崔珩都有些犯愁。谢相言似乎是看穿了她的为难，于是吃干粮时只是掰下来一小块，便说自己已经饱了。可即便他们每天都省着吃，干粮还是很快见了底。

二人在这林中走了足足十日，崔珩也曾疑心自己是不是选错了方向，却总想着都已经走了这么久，说不定再走一段路便能出去。为了能快些走出林子，现在他们不再等太阳落山，而是过了晌午就出发。

终于，在整整两天都没有进食后，谢相言彻底走不动了，崔珩也背不动了。疲惫与饥饿让谢相言连说话都费劲，他躺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头顶郁郁葱葱的树冠，心里突然有些不安。

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般，偏头看向崔珩，有些忐忑地说：“如果、如果咱们还是被找到了，我还是被抓去无量山的话，你一定要来看我。”

多日奔波，谢相言的头发早就变得乱糟糟的，发丝缠绕在一起，解都解不开。他的小脸上沾着泥土，声音微微沙哑，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干净明亮。

他想，如果自己最终还是要去无量山的话，便让崔珩时不时去探望他，或者他偷偷下山回陈郡来看崔珩。

谢相言满心期许，可不知为何，崔珩却别过头去没有看他，过了许久才回了一个好。

他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崔珩，却不知崔珩心中正不断盘算着，若是出逃失败，她该用何种方式杀了他，才能让他少受些痛苦。

谢相言没有察觉到崔珩的异样，他天真地说：“上山后我一定日日勤学苦练，等我学了仙法和剑术，便把那个叫魏拙的老道给揍一顿，然后关在笼子里，这样咱们便可以日日呆在一起，就像现在一样。”

“若是你不愿再做下人了，你就上山去找我，到时候我学到了什么，就教你什么，我做你的师父。”谢相言说得很是认真。他费力地喘着气，看着眼前的树叶都有些重影。

他饿得实在是受不了了，便扯了身旁的草放在嘴里嚼，这草有些发涩，一点也不好吃，但是起码吃了不用饿肚子。相比起来，前几日吃的那干粮竟然还算美味，起码嚼着发甜。

谢相言心里怕得厉害，他怕被人找到，怕被带去无量山，也怕死在这林子里，他不敢问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于是便只能努力地跟上崔珩的步伐，尽量不拖她后腿。

崔珩叹了口气，心中有些酸涩，她拍了拍谢相言的小脑瓜，轻声安抚：“知道了小师父，别说话了，省些力气。”

她早就看出来谢相言的不安，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现在没水没粮，谢相言的伤本就没好，这几日更是越来越虚弱，若是再在林中打转，可能两人都要死在这里。

这一刻，崔珩甚至想着若是再有人来寻，她便不躲了，到时候谢相言便能跟着那些府卫回谢府，也好过在林中受折磨。可这想法刚一出现，便又立刻被她否决。她明明早就决定好了，若是不能成功逃脱，她便直接杀了谢相言。

二人就在此处休息了很久，大概到了申时，谢相言似乎是缓过来了，他刚想提议现在出发，可还没来得及张口，一道灵力便从林中朝他们射来。崔珩抱着谢相言在地上一滚，那灵力堪堪擦过她的脸颊，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魏拙最终还是追来了。

在修士面前，凡人藏匿的手段显得格外拙劣，哪怕他们将自己藏在土里，想必魏拙也能将二人掘出来。

崔珩便浑身紧绷，将那柴刀紧紧握在手上。她明知道自己打不过魏拙，谢相言迟早会落在他的手里，却还是打算试一试。

想到自己等下被单方面殴打的场面可能过于血腥，崔珩便低声说道：“咱们玩个游戏，等下你把眼睛闭上，找个地方呆着。”

“无论听到了什么都不要把眼睛睁开，若是睁开就算你输了，到时候我便再也不理你，将你送回家去。”

谢相言抬眸望她，只见崔珩那双猫儿一样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团小小的火焰。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乖乖地蹲在了岩石后面，眼睛闭得紧紧的。

崔珩盯着灵力袭来的方向，持刀的手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心脏也剧烈跳动着，可她等了许久，都没见到魏拙的人影。

下一秒，她视线一转，便看到魏拙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灌木丛后。魏拙面色阴沉，直直地看着她，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为何要掳走谢相言？”魏拙的目光扫过谢相言藏身的那块石头，沉声问道。

他心中着实费解，这婢女掳走谢相言之后一路东躲西藏，不像是另有所图，倒像是在逃命。

崔珩一言不发，她知道魏拙问这么一句只是走个形式，毕竟正道修士都是这样的，砍人之前必须先聊两句，可无论她答什么，今日恐怕也难逃一死。

想到这里，崔珩便打算先下手为强，她脚下发力，像一支箭似的冲向魏拙。可她手上是一把卷了刃的柴刀，此刻也没有灵药续命，只不过接了魏拙两招，她便浑身疼痛难忍，脸上身上尽是灵力划出的细密伤痕。

看着魏拙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崔珩咬了咬牙，再度冲了上去。上一次她没来得及出招便被砍了脑袋，这一次起码跟魏拙过上几招，证明她这剑术不是白学的。

崔珩手腕翻转，握着柴刀向魏拙腹部横着砍去，她出手很快，就连魏拙都险些没反应过来。魏拙下意识抬剑来挡，凌厉的剑气将柴刀震成几段，崔珩虎口撕裂，整个人也被掀翻在地，她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鲜血从嘴角缓缓流下。

崔珩用手背将唇边的血抹去，她不动声色地摸向腰侧，那里还藏着一把匕首。

看着几乎成了个血人的崔珩，魏拙不禁动作微顿。他见崔珩明明虚弱不堪，却拼死一战，倒是有几分血性，于是便打算收手，饶她一命。

不知为何，眼前这红衣少女不过是个下人，可一招一式却颇有章法，动作干脆利落，攻防有道，进退有度，且招式与无量山的剑法几乎完全相同。魏拙收了剑，刚打算问一问她这剑招是跟谁学的，可还没开口，便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朝二人跑来。

“谢相言！？”见谢相言朝自己冲了过来，崔珩不由得惊叫出声。她现在这副尊容实在是太过恐怖，谢相言若是看到了，估计得做上好几天恶梦。

谢相言张开双臂挡在二人之间，他丝毫不敢回头看满身是血的崔珩，于是便只是盯着面前的魏拙，颤着声音说道：“我跟你走，你别再打她了！”

谢相言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继续说道：“我以后再也不会跑了，我保证会在无量山上好好修炼，求你放过她吧，你若是再打她，她便要死在这了！”

谢相言个子小小的，明明只到崔珩的腰，却还是固执地挡在她的面前。看着眼前毫无防备的谢相言，崔珩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她缓缓地将腰侧的匕首抽出握在手中，想着必须要杀了他。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若是她不出手，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相言被带去无量山了。

崔珩摩挲着手中有些粗糙的刀柄，指尖微微颤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眼前的谢相言尚且年幼，他会将自己最爱的糕点留给她，会黏着她，会依赖她，会在她身陷险境时冲出来保护她，他不是个坏孩子。

可若是他今日不死，日后便会有上百条人命因他而死。

崔珩内心充满了煎熬，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狠下心，举起匕首刺向谢相言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