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落幕
本来按照秦凯的计划,周记者吃完午饭的时间确实在12点左右,出了食堂门,她就会注意到草坪这里的动静。
但因为孟知时同意接受采访,所以周记者在食堂拍了几组照片、记录一些素材后,火急火燎地扒了几口饭,就往办公室赶。
在秦凯下楼时,周记者从另一个楼梯上去,两人恰好擦身而过。
周记者是一位有着丰富撰稿经验的主编,从业已二十余年。
在这个纸媒日益式微的时代,她凭借敏锐的感知力,与温馨但犀利的文字风格,早早抓住互联网的风口,一连发表过好几篇极具观赏性与批判性的文章,引起不小的关注度。也将她所在的媒体,带上了新的高度。
于此同时,她还是一位热爱学生、热爱教育的女士。
因此,原来像六中这样的“捐赠仪式”,算不上特别重大的新闻,轮不到她出动。
但是事关教育,事关孩子们,周记者还是亲自过来了。
周记者在钟裕民的带领下,走进秦凯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人,老师们都去吃饭了。
其他电脑也都黑屏锁上,只有秦凯的屏幕是亮着的。
钟裕民一眼就看到了摄像头记录下的画面。
亲眼见到与通过孟知时的手机看见,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钟裕民有些心痛,怪自己没有早早地发现这一切,这是他的失职。
就算现在真相大白,就算给予14班的学生最诚恳的致歉,可是伤害已经确确实实打在他们身上。
迟来的道歉,真的能弥补所有创伤吗?
周记者一开始并没有看见秦凯的电脑屏幕,进门后,她首先在观察办公环境。
一个人的性格习惯,不仅体现在为人处世中 ,还会显示在日常生活里。
例如办公桌的收纳情况等,也与人的个□□息相关。
周记者环视一圈,微微挑了挑眉。
在她的感觉中,这些桌子上的物品摆放,似乎与孟知时给她的感觉不一样。
孟知时应该更柔和、更舒缓……
周记者观察得更加仔细,直到她看见了秦凯的电脑屏幕。
这是很严重的事情。
周记者问钟裕民:“钟校长,我明白您是一个关爱学生的老教师,但对于贵校出现的这种情况,请问您是否知情呢?”
“请问,怀林六中是否为了追求卷面成绩,而使用高压政策来对待学生呢?”
“您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默许,是纵容,又或者是,只手遮天?所以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才会有人把真相给我看?”
很尖锐的几个问题。
在周记者的火力全开下,钟裕民的回答竟显得有些单薄:
“我确实也是不知情的。”
“我们学校是绝对抵制这类事情发生的……我是说,除了这个班级,其他班都是正常的。”
“我没有早早就发现并且做出干预,这是我的问题,是我们六中的监督工作没有做到位。”
钟裕民难辞其咎。
见他痛苦悲愤的表情不似作伪,周记者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就在这时,苍白着脸的秦凯气喘吁吁地跑进办公室。
见到自己的屏幕堂堂正正地亮着,屏幕前还站着钟裕民和周记者,他们的表情不是很轻松。
秦凯双腿一软,差点滑落在地上。
什么前途、地位,全都化为泡影。
在万分紧张与万念俱灰下,秦凯甚至都没想到为什么自己的电脑会开着。
难道他真的忘关了吗?
难道不仅没锁屏,还没隐藏文件?
他怎么会犯这么重大的失误,只发生了这一次,就葬送他全部的将来。
周记者不认识秦凯,但她能猜出来,这台电脑的拥有者就是他。
周记者问道:“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秦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似乎已经失去了说话能力。
钟裕民便帮他回答:“他叫秦凯,是四年前来六中的,两年前刚转正。”
周记者点点头,打开了录音笔与摄像机,拍摄几组画面后,接着问道:
“秦老师,请问您出于什么目的做出这样的事?”
孟知时也从外面走进来,她逆着光,正午的阳光打在她身上,让秦凯一时间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的姿态,是这么高高在上。
孟知时肯定在嘲笑他吧,笑他异想天开,笑他贫穷潦倒的家世,笑他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可是他有什么错,他只是出生在一个没有托举的家庭,他只是想让自己过上更好的日子,他只是不顾一切想往上爬罢了!
难道命运如此凉薄势利,偏偏欺侮辛勤的普通人?
秦凯双手合在面上,低低地笑起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这么做,我就转不了正,如果不是我的学生足够乖巧,我怎么能在六中留到现在呢?”
“要是不能在这里待下去,我就得回那山村里去,山里好不容易出了个大学生,最终却还是回去守着山村,你们愿意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吗?”
“凭什么有的人轻轻松松就能转正,而我呢,我却得做这么多?”
周记者安静地听完,在本子上继续写着字,然后问钟裕民:“钟校长,请问贵校的实习转正机制是什么?”
钟裕民也是听出来秦凯话语中的不平,叹了口气:“实习教师转正需要三位老教师的同意,学校平常也会考察他们的言行举止以及上课氛围。”
“绝对都是公平公正的流程,秦凯当时经常沉着一张脸,几位老教师对他的印象都算不上好,再加上上课时班上的氛围反响都一般,我们也是在犹豫要不要留任他。”
“最后是当时的年级主任,心疼他的出身,也说给年轻人一个机会,我们这才同意了。”
“后来,秦凯逐渐变得开朗了,我们都很欣慰,尽管他班上的学生总是异常的安静乖巧,也当是他的教学风格……”
谁知道原来不是人开朗了,而是把阴暗不堪的心思都转到地下,滋养出这般恶果。
“小孟实习期表现一直不错,老教师们都对她赞叹不已,我们本来就有留任她的心思,高二(15)班的事只是引子,加快了这一进度。”
钟裕民不知是在向秦凯解释,还是在向周记者解释。
他此时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做法:“难道这么做不对吗?”
周记者肯定道:“不,钟校长,请相信您的判断,您做得没有问题。”
世界上总有部分人,心中盛开着恶之花,他们会吸取身边的恶意,化作自己所做恶行的动力。
你也无法感化他们,你以为施放的是善意,但在他们眼中却是施舍、是嘲讽。
警车已在校门口等待。
在临走前,秦凯突然问孟知时:“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