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异类
“请出示请柬。”
侍应生站在迎客台前,微弯下腰,浓郁的红色从他背后蔓延过来,层层叠叠的布幔掩住了荆棘之夜的入口,些微光亮自缝隙间透出,像流水一样延展开来,将门厅的地面也晕染成醉人的红。
夏安忍不住向前,那入口有种惑人心神的魔力。
侍应生拦住了她,脸上挤出程式化的笑容。
“请出示请柬。”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像执行某种特定规则的程序机器。
余乐把请柬递了过去。
侍应生点点头,转过身,将请柬泡进迎客台上的奇怪鱼缸。请柬入水,霎时变成了一尾红鳞金鱼。
“请进。”侍应生冲余乐微笑,并递上一副带着羊角的面具。
余乐盯着羊角面具看了一会儿,眯起眼睛,接了过来:“谢谢。”
夏安跟在余乐身后,也准备一同进入,但侍应生却拦住了她。
侍应生:“伸出手臂。”
夏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然后她就看见侍应生掏出一管针筒,浑浊的黄绿色液体在针筒里晃荡,针尖直冲着她的手臂而来。
夏安吓得缩回了手。
侍应生晃了晃针筒:“请配合,人类。”
为了保证荆棘之夜的私密性,主办方会给吸血鬼带来的人类同伴注射药剂,人类会陷入半催眠状态,神智不清,不会记得在荆棘之夜发生的所有事情。在一定时间内,药剂还能降低人类被吸血鬼毒素感染的风险。
夏安傻了眼:“搞错了,他才是人类。”
侍应生愣了愣,他举着针筒,来回转身,视线在夏安和余乐之间旋转。
“奇怪的家伙,请柬怎么会在人类手上。一天能碰上两对这样的,还真是稀奇。”他嘀嘀咕咕,又要去抓余乐的手臂。
夏安有点紧张,她盯着侍应生的后脑勺,盘算着要不要把他打晕,直接混进会场。
余乐冲她眨眼,随后视线冷了下来,直直看向拿着针筒的侍应生。
针尖拐了弯,没碰到余乐一点,黄绿色的液体都挤进了余乐准备好的试管里。
侍应生又递上一副羊角面具:“好了,二位请进,进入前佩戴好面具,宴会结束后,请在出口处归还面具,并且拿回请柬。”
他双目失焦,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走回迎客台,把针筒放回原位,完全没察觉到丝毫异样。
夏安匆忙走上前,拽过余乐的手臂检查,没有针孔。
余乐敞开一点外套,露出内衬口袋的试管。
夏安犹疑地看他一眼,又回望迎客台后精神恍惚的侍应生,心下已猜出了来龙去脉。
她不自觉皱了眉,对余乐使用精神控制的手段有点创伤性后遗症。
“快来,夏安,我们一起进去。”
柳雨儿带着羊角面具,站在入口前,正冲她招手。
何昼也是同样的面具,他静静伫立在柳雨儿身边,看了看迎客台后的侍应生,视线掠过夏安,盯向一旁的余乐。
余乐皮笑肉不笑,眼里没有一点温度。
也许是夏安的错觉,她隐隐感到余乐和何昼之间的氛围很微妙。
门厅不是适合交谈的地方。
四人没有再做过多停留,径直朝着荆棘之夜的会场走去。
柳雨儿性子活络,和谁都能聊两句。
虽然在电梯里吃了余乐的软钉子,但她的好奇心只增不减,加之有何昼在身边给她撑腰,方才那点恐惧便像烟雾般飘散了。
她贴到夏安身旁,叽叽喳喳地讲着以往在荆棘之夜的所见所闻。
夏安有点难以承受这过量的热情,生活中不会经常碰见吸血鬼同类,偶尔碰见的吸血鬼也大多冷漠不近人情,李雪算是她唯一交过的吸血鬼朋友。
面对柳雨儿突如其来的靠近,夏安既困惑又不安。
在她连珠炮似的话里,夏安大致弄清楚了这份热情的由来。柳雨儿是一只爱上了人类的吸血鬼,她认为夏安和她一样,是与荆棘之夜格格不入的异类。
柳雨儿挤在夏安身边,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若是不相熟的人见了,兴许要将两位误会成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
夏安拉不下脸来甩开她的手,只好心不在焉地向前走去,从门厅到会场的路显得意外漫长。
余乐和何昼落在后头。
“好久不见。”何昼先起了话头。
余乐笑而不语,手却在暗处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时间过得真快,你都这么大了。”何昼用手比划着高低,“长这么高,以前可只到我腰间,瘦猴似的。”
余乐挥开他的手,反唇相讥:“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何昼的脸一瞬阴沉下来,他又使力扯起唇角,以维持面容的平静,可声音却依旧咬牙切齿:“托你的福。”
会场喧嚷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几人的说话声。觥筹交错,足踵相接,暗红色的地毯无尽向前延展,黑色的小圆桌错落有致地摆放其间,蜡烛闪烁出昏黄的火光。
踏入的那一刻,夏安顿觉有无数双眼睛朝她所在的方向看来,就像冒然闯入了一个倒挂满蝙蝠的幽深溶洞。
她浑身僵硬,艰难扭过头,才察觉到柳雨儿也同她一般无所适从。
吸血鬼小姐往后缩着脖子,整个身子微微后倾,手牢牢拽着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夏安问:“你也害怕?方才和我侃天侃地的兴奋劲儿去哪了。”
柳雨儿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不管来多少次,你都不会习惯这种氛围的。”
她自顾自顺着气,拍拍自己的胸口壮胆,又拍拍夏安的背,以表安慰。
夏安被她这模样逗笑:“既然不习惯,为什么还要来参加荆棘之夜?”
柳雨儿感觉被小瞧了,多少有些不服气:“那你为什么来?”
夏安也凑过去,学着柳雨儿方才的语气,神叨叨地说:“和你一样。”
两只吸血鬼对视一眼,那点踏入新世界的畏惧消散了,只余留下淡淡的慰藉。
“看来你们聊得不错。”何昼走了过来,笑眯眯看着她们。
余乐也跟了上来,他刻意换了个方向,与何昼相距甚远。
“看来你们聊得不怎么样。”夏安拽拽余乐的袖口,轻声对他说。
余乐摩挲着腰间的银制匕首:“和陌生人自然是没什么好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