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酒吻
副馆长没吭声,旁边的主任先坐不住了,本就沧桑褶皱的脸一垮,没耐心地反问她:
“展品是放在你们提供的展匣里遗失的。除了你们提供的这个展具,我们找不到其他调查突破口。真要等公安慢慢查,事情传开,以后哪家博物馆还敢用你们家的展具?”
苏璃芈表面平静,转过头看着他。
“咱们合作这么久,就不能各退一步,内部协商解决?”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副馆长。
她知道这个老主任的德行,出了名的抠搜吝啬,让苏璃芈无语的是,副馆长居然也不靠谱,没一个懂事理的人。
按道理来讲,这事闹到公安介入,两方都不好过,按流程走各自承担相应责任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偏偏碰上这两个绊脚石,贪得无厌。
“我理解您想息事宁人的想法。但各退一步的前提是责任清晰。没有检测物证和监控记录,我们贸然认下产品问题,回头就是白纸黑字的责任,后续风险我们承担不起。”苏璃芈喝了一口咖啡,再次礼貌拒绝。
“苏璃芈,你以前也是在我们这里上班的,你知道的,馆里的监控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死角,这个实在是没办法。”主任见她不吃硬的,马上想搬出旧关系打人情牌。
“一码归一码,我已经辞职了,很抱歉帮不了你,主任。”
她装好合同资料和笔记本,眼看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打算回去汇报交给公关处理。
“……小姑娘……你。”
副馆长起身想阻止,伸手拉扯住她,满脸不甘心。
“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安排技术人员到场,咱们一起,在公安或者第三方见证下勘验展具,”她被拦了也不生气,立刻转身往后门走,“查出来是我们的问题,按合同赔付;查不出来,那这件事,就该交给公安去追查窃贼。”
两个老头一脸尴尬,刚端上来的咖啡微热未凉,拉花漂亮。
副馆长鼻孔都在冒烟,脸黑得像锅底,他不满地死瞪着主任,质问他:
“她以前是我们的员工吗?我怎么不知道你把她开除了?”
“她那个小丫头,无缘无故翘班一星期多,上班精神状态又不好,影响形象。”主任不以为意。
“那这就是你开除她的原因吗?做人不能给自己留点后路吗?现在人家不认这笔账,就活该我们遭殃!”
他说着说着,粗眉直跳,“啪”地把文档拍在桌面上,指着对方的鼻子:“看你干的蠢事!我不管,你自己找他们公司说去!这事解决不了的话,你也可以不用干了!”
“凭什么让我一个人来担,这是整个博物馆的责任!”
副馆长气急反笑,只觉得这老东西油盐不进,骂骂咧咧说了他几句,自己径直走了。
——
苏璃芈从咖啡店里出来,才下午四点,并没有到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还得回去一趟报备。
手机铃声响了,苏璃芈接通,对面说话的声音听上去还算亲切关心:
“你出来了吗?谈的怎么样了?”
苏璃芈把相关情况一字不漏上报给了他。
许潍在电话里笑,夸赞她:“我就说我不会看错人的,我现在来接你,你不用回公司了,早点休息吧。”
“不用来接,我打车就行。”苏璃芈只拒绝了一半,说实话,她也确实不想回去上班。
“客气啥?我刚好路过,不碍事,等我十分钟就到。”他没等苏璃芈再回答,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
苏璃芈看了看熄灭的手机屏幕,她不清楚许潍是什么人,空桑沅沄一直强调让她不要靠近许潍。
太天真了吧。
作为正常人,想要不和自己的老板接触,是完全不可能的。
天色转阴,没一会儿,许潍开着他全新的奔驰出现在她视野里。
苏璃芈看着他慢慢驶过来,黑得发亮的车身闪闪反光,车牌三个八格外显眼。
有钱的富二代就是不一样,一天换一辆车好比换衣裳,款式完全不重样。
许潍停稳了,探出脑袋,笑道:“我没来迟到吧,赶快上车。”
苏璃芈点头,打开后门坐了进去。
他从后视镜里看她,见她看上去心情还不错,于是找话题道:“都还顺利吗?今天辛苦你了。”
“许董都这么信任我了,我可不能让你失望。”苏璃芈回答。
许潍本来以为她会倒苦水,至少吐槽一下对方的行为逻辑,不料苏璃芈似乎并不想和他多废话。
“我前两天才在南平拿下新房,毕竟刚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一直住酒店也不是长久之计。”
“……”
他把前面的遮阳板翻下来,动作利落,带点漫不经心的劲儿。
“这奔驰也是新换的,我看价格刚好就拿下了,前面你坐的公务车,我开不习惯。”
苏璃芈看着外边倒退的景物,敷衍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没有一个打工社畜愿意听老板的有钱趣事,虽然许潍是无意的。
什么叫车牌号888是因为价格刚好,顺便拿下一套新房?
贫富差距并不好笑。
接着又是令人脚趾抠地的安静。
她和许潍真的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讲,若是普通的上下属关系,好像还会多聊两句,说不定老板心情好会涨工资。
可是苏璃芈和他认识都是一场巧合,那种严肃感减退了一大半,她不想为了拉近关系刻意扯话题。
讨好男人不如讨好自己,自己过好了开心了,干活都更有劲,工资才会高。
“上次没吓着你吧?我说要请你吃饭,你今天有空吗?”许潍笑着,彬彬有礼,说话保持着刚好的距离感。
“不了,我家里还有事,没时间,麻烦你来接我了。”
“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我自愿的。”
苏璃芈没话可说。
来来回回都是同一个套路,同一些废话,说得口干舌燥,毫无意义。
本以为就这样熬到家就好了,结果苏璃芈的母亲好巧不巧打来了电话。
苏璃芈低头瞟了一眼号码,十一位数字冰凉透骨,再熟悉不过,她看看前面的许潍。
挂断。
电话挂断没到半分钟,铃声又一次响起。
她知道她母亲的德性,绝对不会退让,达不到目的就不松手。
“没事,你接吧。”许潍刚好停下来等红绿灯,他轻微转头看了一眼苏璃芈。
她低头翻找,才发现自己没带蓝牙耳机。
“……我。”
“没事,事情要紧。”
苏璃芈苦笑,她尽量把声音调到最低,手机紧贴耳朵,放缓声音:
“喂?妈。”
“你死哪去了?我前一个月给你打电话,怎么都不接,和我玩失踪啊?”母亲显然是在外边,苏璃芈听到里面还有模糊的欢颜笑语。
上个月她正和空桑沅沄闹得不可开交,被关在出租屋里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谁还能顾得上接她的电话。
“我手机坏了,”苏璃芈语气淡漠,“有什么事吗?我正忙,挂电话了吧?”
“你急什么?你哥下个月要结婚了,你不回来吃饭吗?”
苏璃芈看了一眼许潍,她猜到叫她回去吃饭是假的,坦白讲,就是想要她随份子钱,回去再捞一把。
“我要上班,没时间。”
她母亲一听,声音冷了大半,立刻用带刺的泼辣嗓门吼她:
“少找借口,你必须回来,这事跑不掉的。还有我说你,今年都二十五了,还不结婚,你想干嘛?”
“……”
“老大不小的了,实在不行你就回来相亲,我给你安排人。”她提议道。
她母亲已经把声音压到最小声了,还是挡不住声音往外漏。
许潍好像是听到“相亲”两个字,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妈,你说的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我自己有分寸。”苏璃芈哑着嗓音说。
“你有什么分寸?你自己说,大学毕业之后你回来过几次!根本都没把我们当一家人,养了你个白眼狼!”
苏璃芈咬住嘴唇,装作没听见,手指在发抖。
“不跟你那么多废话,下个月必须来,发工资了吗?你爸高血压的药吃完了,就等着你那点钱保命呢。”
“大哥不是在家吗?他……”
苏璃芈话没说完,车子突然停顿,带着她往前仰,接着女人的怒吼穿透耳膜:
“你管你哥干嘛?他都是要成家的人了,我们哪好意思伸手向他要钱?”
苏璃芈想,她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
她心里烦得要命:“嗯,好,先挂了,我忙。”
她快速结束这场闹剧般的通话,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煞白。
许潍犹豫了半晌,开口道:“……你还好吗?”
苏璃芈没回他。
……
到了小区门口,摆夜摊的小贩已经出来了,许潍不认识路,哪怕有苏璃芈亲自指路和百度地图导航,一样还是绕了一个圈才转回来。
苏璃芈下车,她脸上挂着一层客气不明显的笑:“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
许潍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加个微信吧,经常用短信联系也不方便。”
苏璃芈没觉得这有什么,同意了。
她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许潍突然开口喊自己:“苏璃芈!”
“……?”
“你还没有男朋友吗?”他感觉到自己有些唐突着急,不敢看她,“我……我只是问问。”
苏璃芈恍然一悟,看见他有些躲闪的眼神,刚才肯定是听到自己和母亲的对话了。
“我暂时还不想谈恋爱结婚,许董不用担心我因为婚恋耽误事业。”
——
空桑沅沄已经消失了快两天了,家里空荡荡的,安静了不少。
苏璃芈想起自己前几天清晨起来倒掉抄手的事,头都大了。
她不知道空桑沅沄有没有发现,换个角度想,只要长了眼睛的都会看到的吧。
那天下午她下班回来,刚好看见空桑沅沄弯着身子在厨房的垃圾桶里翻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