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昨夜泪
刑部,天牢。
四面无窗的暗室里,几盏火把照开飘忽的昏影,阴丨潮的水汽合着血腥气洇透在墙里,无论冤屈,无论穷凶极恶,也都一层层缄默在褐黑的血污中,再不见天日。
江初宁被铁链吊在刑架,她不确定自己在这里关了多久,细瘦的腕边因为挣扎磨开一片靡溃的红。她已经在行刑中晕过去两次,周衍面无表情注视着眼前头颅低垂的姑娘,随意丢开手里的鞭子。
“把她泼醒。”
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里面添了浓度不低的盐,江初宁被渗进伤口的疼痛激醒,腕上铁链铛啷作响,剧痛撕扯着意识,视线甚至尚未聚焦。
周衍漠然放任她挣扎了一会儿,平静讲:“你私见虏人细作,通敌叛国,按律当斩。”
“通敌……”江初宁强撑着抬起头,“我根本没见过虏人,分明是你蓄意诬陷。”
“不承认也没关系。”周衍漫不经心拍了拍她的脸,“这墙上的刑具还有很多,我们可以慢慢试过。”
他注视着那双琥珀色眸子里无能为力的恨意,神情里多了几分玩味:“其实我并不想为难姑娘。”
“如果你愿意供出苏晏和虏人的往来勾结,我可以放过你。”
见江初宁没反应,周衍放缓了语气,温和似谆谆善诱的宽宥。
“江姑娘何必这么护着他呢?”
周衍的手指划过脆弱的颈,而后慢慢下移,他慢条斯理把玩着这份战栗,神情几乎称得上愉悦。
“你本来也不过是江潜斋送给苏晏的一个玩丨物。他再喜欢你,如今不还是要娶别人。”他笑,“江姑娘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放心,只要你肯指认苏晏,我保你平安。”
湿漉漉的寂静顺着刑架上的水慢慢滴下,江初宁注视着眼前人沉默良久,忽然啐了他一口。
“周衍,你真让人恶心。”
周谕德微怔,随即大笑起来。
“真有趣。”他手撑在刑架,毫不介意上面还沾着江初宁的血迹,“难怪苏晏喜欢你。”
他掐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转身拿了火钳。
“我倒还真想看看,等你挨过烙铁,挑断四肢的筋脉,还能不能继续这么嘴硬。”
烧红的铁逼近脸侧,江初宁几乎已经感受到空气中炙烤的刺痛。她挣扎想躲,却被颈上的革带束着,动弹不得。
她绝望闭上眼,等着即将到来的剧痛。
“住手。”
周衍动作一瞬顿住。
江初宁茫然睁开眼,看到门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身后的狱卒低着头,提灯的手微微发抖,让那光亮也显出一点惶然的颤惧。
那人整张脸罩在黑色的斗篷里,她看不见他的面容,却隐约感觉,这声音似乎从哪听过。
周谕德颇为意外看着来人,略一拱手,语气却没什么情绪:“皇帝怎么来了?”
楚明瑜瞥了眼刑架上的姑娘,冷笑:“我竟不知,审案也是詹事府的职责了。”
周衍毫不在乎眼前人的阴阳怪气,若无其事讲:“臣不过是替皇上分忧。”
楚明瑜懒得跟他废话,侧脸吩咐身后的内侍监:“把人带走。”
周衍冷眼看内侍监把人带走,平静问:“江姑娘私见北虏细作,皇帝当真要包庇?”
“你想造反?”
“臣不敢。”周衍迎着楚明瑜的质问,无所谓笑了一声,“只是上将军通敌事在朝堂闹得沸沸扬扬,臣实在担心皇帝被小人蒙蔽,酿成日后大祸。”
他略微俯身:“且不论朝野非议,如今边患严峻,若皇帝执意护着苏晏,寒了三关将士的心,只怕镇西侯府那边,皇帝也不好交代。”
楚明瑜咬牙切齿瞪着眼前人:“你还有脸在这大言不惭。”
“皇上执意如此,臣无话可说。”周衍如愿以偿看到楚明瑜眼底的愠怒,散漫笑了笑,“就算救下江姑娘,苏晏不在,你又能做什么呢?”
“这么多年,你也只敢躲在他身后,看他替你冲锋陷阵。”
“从东宫到君行殿,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臣也很好奇,若哪日没了这条疯狗,陛下又该如何自处呢?”
楚明瑜毫不犹豫扇了他一记耳光。
“你不要觉得你们周家手握巽宁六卫,就能继续肆行无忌。现在已经不是惟朔元年了,这朝堂早也不是你们周家的一言堂。”
周衍慢慢抹了下嘴角,看楚明瑜的眼神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在东宫侍讲时就不太看得上自己的好学生,如今这想法也未曾转圜。
不过是周家手里的一个傀儡罢了。
他唇边勾起一点冷笑。
“既如此,臣也很期待,皇帝究竟要怎么在保下苏晏的同时,安定军心。”
君行殿。
江初宁跪在殿中,失血的冷意从骨头一点点泛出来,膝盖在地砖硌得生疼。御案后的人没让她起来,她也只得强撑着继续跪下去。楚明瑜晾了她半个时辰,直到江初宁摇摇欲坠,将一份折子扔到她面前,冷声讲:“你自己看。”
她不敢窥视公文,可楚明瑜的视线直直压着她,江初宁也只得打开了那奏折。
是刑部的公文。
昨夜衙署接到举发,城南有匪徒作乱,官差赶到后,却撞见苏晏身边的侍婢密会虏人细作。
江初宁恍惚想起绊倒茯苓的尸体,的确不是中原人打扮。
“因为你昨夜干的蠢事,周衍煽动群臣上书弹劾阿晏暗通北虏。”
“阿晏如何待你,你却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置他于众□□攻的险境。”
“你知不知道,白氏根本不是你母亲?”
什么……
江初宁抬起头,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
她不是白氏的女儿?
楚明瑜看着眼前人的反应,强压下心里的嫉妒,冷笑:“看来阿晏真是舍不得你伤心。”
“白氏怕自己的孩子日后被主母搓磨,所以和江潜斋商量,从京中的济慈堂抱了个弃婴,替换了自己的孩子。”
“她的亲生儿子托付给了江潜斋一位挚友,现在还好端端养在京郊。”
他故意顿了一下,讲。那家人没有沾过官场的烂事,且无子,所以对白氏的孩子视如己出,十分爱护。
“至于你,不过是留给陈氏的挡箭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