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喜欢?不可喜欢(2)-回忆章^……
熟悉的迷迷糊糊触感一缠上祀识,他就知道自己又回到二百零五年前那个未做完的梦里了。
只是这回不在延陵,而是云生海楼。
灵府之中……还有一朵小芽。
祀识随手扒拉着它的叶片。无奈,精通草药的他也没弄懂这苗苗的来头。
又跳过了一些记忆片段?
祀识皱了皱眉。上一回还在延陵拍卖场,这一回就直接到石璃了?中间那些日子呢?被狗吃了?
正思怔间,木门传来“笃笃笃”三声。
祀识一愣。
门外传来解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哥哥……我想来你屋子里睡……”
祀识:“……”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黑透了,起码是亥时末。这小子半夜不睡觉,跑他这儿来做什么?
“曦阑?”他走过去拉开门,果然见解淮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可那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哪有半分睡意。
“做什么?”祀识堵在门口,没让他进。
解淮眨了眨眼,可怜兮兮地说:“睡不着。”
“睡不着回你自己屋里数羊去。”
“数过了。”解淮往里瞄了一眼,“数到三千六百七十二只,还是睡不着。”
“……”
祀识被他堵得没话说,侧身让开:“进来吧。”
解淮眼睛一亮,抱着枕头就钻进去,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祀识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二百零五年后那个压在他身上睡了一宿的家伙,和眼前这个抱着枕头眼巴巴等收留的少年,恍惚间竟像是同一个人。
不,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只是他忘了中间那二百零五年。
“哥哥?”解淮已经在榻上躺好了,见他还在门口发呆,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你不睡?”
祀识回过神,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却没躺下。
解淮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小声问:“哥哥不困?”
“困。”祀识说,“你先睡,我坐会儿。”
解淮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屋里点着一盏灯,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哥哥。”解淮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站在窗前,在看什么?”
祀识愣了一下。他刚才站在窗前……其实什么都没看,只是在想这是梦还是什么。
“没什么。”他说,“发会儿呆。”
解淮“哦”了一声,没再问。
屋里又安静下来。
祀识以为他要睡了,正准备起身去把灯吹灭,却听见身后传来解淮的声音:
“哥哥,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祀识回头,见解淮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来了,抱着被子,正看着他。
他低低笑了声:“问吧。”
什么事情,这么紧张兮兮的。
解淮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措辞。烛光在他脸上晃动,把那点紧张映得格外分明。
“哥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喜不喜欢我?”
祀识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喜不喜欢我。”解淮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稳了些,可眼睛却不敢看他,盯着被子上的一处花纹,“我想知道。”
“喜欢啊。”祀识随口应道。
“哪一种……”
“还能哪一种?”祀识抬眼看他,忽然懂了什么。
屋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祀识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跑他屋里来,就为了问这个?
分明梦前自己问他还说不喜欢……这般善变。
“你大半夜不睡觉,”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干,“就为了问这个?”
解淮抬起头看他,那眼神认真得过分,没有平时撒娇时的狡黠,也没有装可怜时的委屈,就是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嗯。”他说,“就为了问这个。”
祀识被他看得心里发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喜不喜欢?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解淮对他来说,是曦阑。是那个小时候会拽着他袖子要糖吃的孩子,是那个在延陵夜市笨拙地挑礼物的少年,是那个在亡都里浑身是血还死死抓着他手的疯子。
可“喜欢”?
这两个字太沉了,沉得他不敢接。
“不喜欢。”他听见自己说。
解淮的眼神暗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
“哥哥,”他说,声音轻轻的,“你说谎。”
祀识心口一紧。
“我没有。”
“你有。”解淮看着他,像是在找自我安慰的理由,“你眼睛不敢看我。”
祀识被他戳中心事,下意识又别开了眼。
“现在也不敢。”解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却没什么温度,“哥哥,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语速会加快,还会下意识咽口水?”
“……”
祀识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正对上那双眼睛。
“好。”他说,“就算我喜欢,那又怎样?”
解淮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祀识看着他,一字一句,连伪装都给忘了:“我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我手上沾了多少血,你数过吗?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你让我拿什么喜欢你?”
反正都是梦……骂的再狠醒来也都该忘了。
笨蛋还是那个不喜欢他的笨蛋,祀识还是那个内心扭曲的祀识。
——也许是这样。
他说,声音越来越沉:“你是谁?我是谁?我们之间隔着多少?你让我怎么回答你?你是石璃解氏的二公子,才华横溢,我就一介游医,我毁的是你的前程。”
解淮静静地听着,没打断他。
等他说完,解淮才开口,声音很轻:
“哥哥,你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怕。”
祀识的心猛地揪紧。
“你怕喜欢我。”解淮继续说,“你怕万一哪天你走了,我怎么办。你怕哪天听到不好的传言,发现那些事有关你我,损我名誉,然后你就不敢看我了。你怕——”
“够了。”祀识打断他,声音硬得像石头,“你不过也只是喜欢司言初,我今天就跟你说了,我不是——”
他突然意识到应荐星说的:司言初就是自己,自己就是司言初。
“不是什么?”解淮等他把后半句说完,却有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祀识没说话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烛火跳了一下,爆出细小的灯花。
解淮忽然伸出手碰了碰祀识的脸。那只手很凉,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哥哥,”他那近乎是痴迷的眼神,让祀识心猛地一跳,“你知不知道,有一样东西,叫‘蝶醉’?”
蝶醉?
他听过这个名字。是一种花,据说只开在灵府里,开花的条件是——
因为我喜欢你。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花开得越多,喜欢得越深。但如果有一天不喜欢了,花就会落。花落的时候,会忘得一干二净。
“你……”
“嗯。”解淮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颤,“你刚才说不喜欢的时候,它在我灵府里,又开了一朵。”
祀识的大脑一片空白。
蝶醉。
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到了“不可通达”的地步时,另一个人的灵府里就会开出这种花。
花开得越多,爱得越深。
而如果爱没了,花瓣就会凋谢,然后——
然后那个被爱的人,会把开花的人忘得干干净净。
“你……”祀识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时候开始的?”
解淮想了想,说:“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
“多少朵了?”
解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祀识的心沉了下去。
“很多。”解淮轻声说,“也是多到我数不清。”
祀识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怎么会喜欢上……”
“说了有用吗?”解淮反问道,语气与平日里相比平静得可怕,“说了你就不走了吗?说了你就能留下来吗?说了你就能喜欢我吗?明明是你先喜欢我的……我都不敢……”
祀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解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
“哥哥,”他说,“我不逼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喜欢我,哪怕你没意识到过。”
祀识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害怕。
不是怕解淮,是怕自己。
怕自己万一哪天真的动了心,万一哪天真的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