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铺子淹了
天微亮,郁淼点灯。
油灯昏黄,像暗淡却还坚持闪烁的星。
不知是水灾的缘故还是她觉浅,往日睡梦中并不清晰的官兵夜巡、更夫打更声此起彼伏。
坐在灯盏前,拖着腮帮子将昨夜睡前的胡思乱想又反刍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舅舅吉人自有天象的结论。
这结论可不是胡乱得来的,舅舅是个猎户,在特殊的时期总是比一般的农户多些手段,再说,舅舅家地势稍高,后头就是一片荒山野坟,保不齐水涨了,舅舅也躲了。
她拿着筷子夹起快淹没进油碟的灯芯,火苗忽的蹿了起来,灯芯好似活了过来。
这些年,她在平阳街卖豆腐攒钱,拢共见过舅舅两回,一回阿娘去世的头七,舅舅打了一壶酒坐在阿娘的坟头哭红了眼睛。一回舅舅猎了一只野猪,放血剥皮后,挑到平阳街卖,那日舅舅给了她一大块后腿肉,她足足吃到了年后。
想到舅舅的本事,心中却没来由的慌张被压了下去。
她起身,自箱笼里找出布衫短襦青布裙换上,之后环顾四周。
家徒四壁,若要木板,只能拆铺面的门板了。
待天亮了,她要去看看明府大人贴了什么样的征用告示,若是只需要门板,她先拆了自家的,再挨家挨户去敲门,总能要到一些。
站在榜前,她却傻了眼,上头赫然写了几个大字:征用一切浮具,后头又用小字列举了门板、木桶、大盆、竹筏、木筏、棺材板、房梁。
棺材板!郁淼脱口而出,她觉得甚是有趣,难道真有人会将棺材板也拿出来?
“小娘子竟然识字!”一个男声响起,语气里倒没有一丝的揶揄,只有好奇!
郁淼用余光撇了一眼,见是个癞头和尚,不敢接腔,提着裙摆就走。
没想到,这癞头和尚却跟着郁淼,一起进了府衙的大门。
难道他也有什么能被府衙征收的物什?
郁淼找到脸上有黑痣的林佐史,见他在纸面上做记号,猜想定是要登记征用物件。
“林佐史,可是在这边登记?”郁淼凑上前问道。
“郁娘子,捐什么?几件?”
“门板两块、案台一块。”
“你将那卖豆腐的案台捐了?郁娘子可要想清楚了。”林佐史劝她,他家住在后街,郁淼铺子后面左转对过去的第三家。
因着知根知底,人觉得捐了案台委实有些可惜。
“有什么好可惜的”一个男子指了指他背上扛着的一块匾额,上头赫然刻着几个大字“普渡众生”。
看见这几个字的人不多,却也不少,现场就有人捂着嘴偷笑,“普渡众生”多么的应景。
有人送了“普渡众生”来,就有人送“一帆风顺”,有人送“一帆风顺”,就有人送“财源广进”,有人送“财源广进”,就有人顺带拆了“同舟共济”送了过来。
一场府衙发的征收告示,收上来各式各样的牌匾,除了牌匾,还有更奇怪的浮具,一个老汉走着八字步,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走到林佐史面前,裤腰头一解,拴在腰带上的酒葫芦被拍在了桌上。
“别看它小,绑在腰上,浮个小娃娃不成问题。”
郁淼早登记好了,只是被一块接一块的牌匾搞的目不暇接,她见识到了酒葫芦,还见到一个更绝的,那个跟着她的癞头和尚,两手空空,登记的确是一副完好的棺木。
周边有人起哄:“你这癞头和尚,把自己的棺木捐了,到时候两腿一蹬,看老鸦怎么收拾你”
“善哉善哉,贫僧若是真有用处,渡了老鸦才算功德圆满!”
“痴和尚”人越聚越多,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声。
癞头和尚听见叫声,转头去寻。
却见远处一人拎着一个木制的尿壶走了过来,周围的人避让不及。
“臭老道,你这拿的什么瞎玩意?大老远就一股骚味。”
“你这痴和尚,只许自己捐棺木,不许他人捐夜壶。”
“夜壶!”。
郁淼在晨风中凌乱,她躲了开来,让夜壶稳稳当当送到了林佐史的手上。
林佐史没接,夜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看,臭老道,谁要你这臭气熏天的东西,要送也送点好玩意。”
“你懂什么,我今早起来刷了三趟,别看它有些味道,壶口盖上,抱着它一时半会还真淹不死。”
“这是真的,我可以做证”癞头和尚拍着腿根哈哈大笑,“有一回,倒还真是这个夜壶救了臭老道的命。”
众人跟着哈哈大笑,一场征收被这两个破落户搞的哭笑不得。
明府大人抵达征收现场时,先是闻见一股尿味,接着就看见一众牌匾堆在跟前,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尿壶,闭上了嘴。
围观的众人给明府大人开了个道,让他避开尿壶,站的远远的,不稍片刻,一队官兵围着明府大人站定,他就像是一只鹤站在人群的正中间,抚着山羊胡子,缓缓开口。
“看,明府大人左边站着的是县丞,右边的是县尉”
有人就喜欢在明府大人开口时窃窃私语。
“县尉大还是县丞大?”有人问。
“左边肯定更大”有人答。
“县位是什么位?”有人不解。
县丞和县尉年纪轻轻,耳朵很好使,该听不该听的都听了。
县丞看了眼县尉。
县尉看了眼明府大人,他已经从哪里受灾,讲到了哪里险哪里急。
他又点了三个情况最危急的地方,部分乡邻房子被淹,人被困,连猪都不得不学会趟水,又讲在这么急难的情况下如何救灾才能连人带猪一个不落。
突然,他停了下来,周围的窃窃私语也停了下来,好像刚才一直都是这么安静,他看了眼县尉,问道:“白家淤、王凹涧、邱谷村三地如何救险最出奇效。”
县尉清了清嗓门,将先前在府衙商议的结果用他自己的话再说了一遍。
白家淤最急,水深从昨日的及腰到今日过屋檐,王凹涧和邱谷相对安全,也就是说,王凹涧和邱谷水位目前只在腰间,还伤不了人命。
府衙最好是组织迁避队,全力支援白家淤。先救一个村,救完再救另一个村,如此反复,等船够了,恰巧都能用上,三个村都能脱离险情。
县尉讲完,看了一圈百姓,竟无一人应和,心中不免吐露一嘴,“蚩蚩之民,安知大计”。
他又将眼光转向县丞,县丞带头应和了一番:“伯颜这方法甚好”
他又同明府大人请示:“明府大人,若是依伯颜所言,三日内定是能迁避出遇难的百姓,险情紧迫,请明府大人早作决断”
明府大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