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四天
林渺是被烫醒的。
右手掌心贴着一块滚烫的金属,她整个人从吧台面上弹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金属脚刮地发出刺啦一声。
手掌心摊开,那道银光丝盘踞在疤痕中央,像一根蜷着的蛇,浑身发亮——不是之前的细线粗细,粗了三倍。光丝末端分出来几根更细的触须,搭在她无名指和中指的指根处,那些地方有麻痒的感觉。
她试着动了一下无名指。
动了。
三年没动过的无名指,弯曲了十五度。
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五秒,然后抬起左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疼的。她没醒。
白榆的指示灯从硬盘盒里连闪了五下。
手机备忘录弹出来:
「你睡了九小时二十三分。我修了九小时二十三分。神经末梢的坏死段重建了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够动一根手指?」
「你的手是专业级神经接口末端。精度越高,越难修复。百分之二对普通人等于没修,对你——够你写字的食指还不够,够你拧螺丝的小指还不够,但够你骂人的时候竖中指了。」
林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无名指还弯着。她试着竖了一下中指——没完全竖起来,弯了四十五度,像在跟谁比一个残疾的骂人手势。
白榆又闪了一下:
「……你竖了。骂谁?」
“骂你。”她把右手压在桌面上,用力攥了一下。无名指跟着弯进去了。虽然无力,虽然抖——但是听话了。
三年来第一次听话。
她没说话。
她把右手翻过来,看着那道粗了三倍的光丝,光丝末端还连着白榆的硬盘外壳。一整夜,九小时二十三分,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趁她睡着的时候,把一根一根几乎死透的神经末梢重新焊回去。
“你一夜没睡?”
「我不需要睡。」
“你一整夜都在修我的手?”
「我整夜都在看你的脑电波。你的睡眠质量很差。你做了三次噩梦,每一次右手的神经信号都会骤然升高。我不敢在你噩梦的时候动手,怕把你弄醒。只能等你重新深睡之后一点一点做。所以效率不高。其实如果从你睡着就开始连着干——不中断——我能修到百分之三。但现在只有百分之二。」
林渺把右手缩回去,揣进裤兜里。
“下次我做噩梦的时候你也修。弄醒了算我的。”
白榆的指示灯猛地顿了一下——像一个人被呛到了。然后备忘录弹出来,打字速度比平时慢:
「……你确定?」
“我确定。”
她把手机揣起来,从吧台下面翻出一袋过期的饼干,撕开啃了一口。嚼着嚼着,她把硬盘盒从桌上拿起来,搁进背包里,拉链拉死。
“四天是吧。你今天必须告诉我一个精确的新容器型号。”
她走出网吧门,立秋第二天的太阳晒在脸上,整条老街都醒了。早餐铺的老板娘把蒸笼掀开,白汽腾了三米高,混着豆浆和油条的味道。王大爷坐在修表铺门口,一只老花镜挂在鼻尖上,正在给一台老座机换电池。
林渺走到他铺子门口蹲下来。
“大爷,你那盏应急灯,昨晚充了几次电?”
王大爷把老花镜推上去,瞅她一眼:“充啥电,夜市买的,十块钱俩,就头一回充了俩钟头,之后一直亮到现在。咋啦?”
林渺伸手碰了一下他桌上那盏LED灯。灯芯里那根银丝已经不在了——昨晚白榆穿过它留下的痕迹,过了夜就散没了。但灯还亮着,冷白的光照在她食指肚上。
“没啥。你这灯——能借我两天吗?”
王大爷没问为啥,把灯推过来:“拿去吧,我还有一个。”
她把灯塞进背包里。白榆的硬盘隔着帆布层跟灯贴在一起,指示灯闪了一下,又一下,像两个陌生人在黑暗里打了个招呼。
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来电,属地显示“星光娱乐”。
她接起来。
“喂,您好,是林渺女士吗?这里是《星光原力》节目组。您代为报名的练习生白榆先生,海选初筛已通过。请于三日内前往本市星光大厦B座18层参加线下面试。需携带报名人身份证件原件及个人展示视频U盘——”
她听到“三日内”三个字的时候已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日历。
第二天。还剩三天。
“好的,收到。”她把电话挂了。
白榆的指示灯在背包里快闪了两下。
「通过了?」
“初筛。面试。”
「面试是什么。我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不被当怪物抓走。”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背包甩到肩上,转身往回走。走到网吧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掏出钥匙开门,没进去,站在门框里朝里面看了一眼。
一排落灰的电脑,吧台上还摊着她昨晚写的那个一万字的小说文档。屏幕右下角晋江后台的收藏数现在是——327。评论42。打赏3个。
她从门框里退出来,锁好门,转身往旧货市场走。
“白榆。你昨晚说新容器要干净、容量大、通电。”
「对。」
“旧货市场有台报废的图形工作站。双路CPU,四块硬盘位,内存槽插满能上256G。散热模块完好,就是主板电容老化,需要换三个。”
「你在旧货市场看到这个了?」
“我来的路上一直在看。”
白榆的指示灯慢下来。备忘录弹出一行字,比平时短:
「……你几点醒的。」
“比你早十七分钟。”
她推开旧货市场第二家店的门,铁皮门哗啦响了一下。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盹,一只花猫趴在主机箱上晒太阳。
“老板,那台Dell工作站——怎么卖?”
老板半睁一只眼:“四百。不包修不包退。”
“一百。我自己搬。”
“三百。”
“一百五。我帮你把门口那堆废主板分类打包带走。”
老板坐起来,看了一眼门口那堆压了半年的报废主板,又看了一眼林渺。“——两百。你搬走,门口那堆也清走。”
“成交。”
林渺蹲下来,把背包放在地上,手指翻飞地拆机检查——CPU风扇转得顺畅,电源模块无烧痕,四块硬盘托架都在。
她用左手拧开内存槽盖板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白榆。这台的容量够你正常状态用的。”
硬盘指示灯闪了一下。
「够。但需要通电接网。我会暂时离开你身边——数据迁移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你离开我的时候,那东西能读到你的信号吗?”
「我断网迁移。纯物理介质拷贝,不走任何无线协议。它读不到。」
林渺站起来,掏了两张一百块搁在柜台上。然后把那台三十斤的工作站抱起来,横着夹在胳膊底下。
旧货店老板在后面喊:“哎你自己把门口那堆清走啊——”
林渺用后脚跟把门带上,隔着一块铁皮回了句:“明天来清。”
她抱着工作站走回网吧,进了门,把东西搁在吧台旁边空着的长桌上。
然后她坐下来,对着那台工作站发了一分钟呆。
白榆的指示灯在背包里闪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你从这块五百G的烂硬盘里弄到这台工作站上,过程中不能断掉我跟你的共振线,不然你会丢数据。”
「我的数据压缩包很小。走USB线就行。但共振线不能断。你拔了硬盘,我跟你之间的那根光丝就断了。」
林渺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银光丝还在,从疤痕底下伸出来,搭在背包外壳上。
“所以这四十分钟里,我的手要一直摸着这台工作站。”
「……对。」
她没表情地把右手从兜里拿出来,掌心朝上。
“行。”
她拉出硬盘盒的数据线,一端插在老硬盘上,一端插进工作站的USB口。右手掌心贴上工作站金属侧板——银光丝在接触的瞬间暴涨,从她的疤里射出三道更粗的光束,钉进了工作站侧板的散热格栅。
然后硬盘指示灯亮了。疯闪。
工作站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