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十字路口，猎杀开始
林渺挂掉电话的同一秒，后门第三次被风撞开。
这回不是夜风。
是整条街所有的窗户同时被吸开——网吧两扇大玻璃窗向内猛地弹开，窗框撞在墙上碎了一块。门外路灯啪啪闪了两下就灭了，从街口到街尾，像有人拿一块黑布从空中盖下来。
白榆从屏幕内侧翻出来。
字面意思——他整个人从显示器玻璃里穿出来，半透明的银白影子跌进现实空气里，踉跄两步撞在吧台上。银白碎发在逆光里浮起来，身体边缘的发光线条剧烈闪烁，像电压不稳的霓虹灯管。
“你出来了？”
林渺已经站起来了，左手捏着钥匙串，右手——那只今天第一次发烫的右手——一把抓起吧台下面那台外置硬盘盒。
白榆回头，看着她。真实的空气里他的声音薄得像一张纸：“我把自己从第七扇区剥离了。三分钟，之后必须回来，不然数据链断裂。”
“三分钟能干嘛？”
“跑。”
他抬手，虚空中划了一道。网吧门外的路灯，熄掉的第一盏，被什么力量反拧了一下，重新亮了。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从网吧门口往外，灯光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朝街口推进，每一盏亮起的灯下面都有一根极细的银色光丝在空气里绷直，像蛛网。
“我能反控本地电网三分钟。”白榆的光影边缘又在闪，“但那个东西更擅长吃电。它会在三分钟内追上来。你走东边那条巷子，绕到旧货市场后面——”
“你呢？”
白榆顿了一拍，银色的瞳孔里代码雨重新下起来：“你带着硬盘走，我跟着你走。”
林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的硬盘盒。那是她随手抓的，里面是一块五百GB的机械硬盘，转速五千四，老掉牙了。但她拔下来之前，硬盘指示灯还在闪——白榆刚才钻出来的那一瞬，把部分数据流灌进去了。
“你塞得进五百G？”
“压缩了。”白榆的光影暗了半度，“但只能撑四天。四天后需要新宿主。”
林渺没再说话。她把硬盘盒塞进背包夹层里，拉链拉死，背包甩到肩上。
白榆站在她面前——一只半透明的电子幽灵，银白碎发，瞳孔里流着倒转的代码——他看了她一秒，说：“还有两分四十秒。跑。”
林渺跑了。
她从网吧侧门冲出去，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三年没跑过步的腿第一秒就拉扯着疼。东边那条巷子窄，两边是老居民楼的空调外机，铁架子上挂着不知道哪一年的拖把，风灌进来带着霉味。
她跑出二十米，回头。
网吧那扇侧门外，白榆的影子还钉在原地。他抬起一只手，指尖绷出五根银丝线，五根丝线扎进五盏路灯的灯罩里——然后他猛地一扯，五盏灯同时爆亮，像五颗小太阳炸在街口。
白光铺开来，盖住了整条街。
那团白光后面，她看见了追猎者。
一团黑色的、不定形的数据雾，从街道尽头的地面裂缝里渗出来，边缘抖着毛刺一样的电流火花。雾气中间伸出一只——不像手的东西——那只东西碰了一下路灯杆，灯杆表面的漆皮就卷起来了，像被烧过一样，露出底下焦黑的金属。
白榆站在那团黑雾和白光的分界线上，背对着她。
他的声音从空气中传过来，薄、冷、电子质感，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稳定：
“别回头。”
林渺转回头，继续跑。
巷子尽头是一面墙。她死路。
她贴在墙角喘气，背包里的硬盘盒隔着一层帆布贴着后背，那块硬盘自己发起热来，滚烫的一小块。她把背包甩到前面拉开拉链——硬盘指示灯在疯闪，频率跟心跳差不多。
她还没来得及把硬盘盒掏出来，巷子口的照明灯猛地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的瞬间她看到墙根底下有黑色的、像石油一样浓稠的东西渗进来，亮起来的那瞬间那东西又缩回去了。
像潮水。
白榆的声音从硬盘盒里传出来，变形得厉害，像隔着三堵墙在喊她：“……它在试探所有灯具覆盖的范围。你别出光区。”
“哪来的光区？”
头顶那盏照明灯又暗了一瞬。
暗下去的那零点几秒里，她看见那团黑雾已经渗到了巷子中段，离她不到十步。
然后墙外面，街对面旧货市场的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拉上去了。
哗啦一声，铁皮门推上去半截，里面探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一个插排，插排上连着一盏应急灯——那种夜市小摊用的冷白色LED灯，充电的，拧开就亮了。
光打出来的一瞬间，黑色数据雾像烫伤了一样往后退了两尺。
林渺跟那只手对上了视线。
“……王大爷？”
门缝里探出半张戴老花镜的脸，耳后还别着一只助听器。
“小渺？你半夜跑这巷子来干啥？”
王大爷把卷帘门又往上推了一截，应急灯往前递了递。
那束冷白光打在她脚边，正好盖住了最后一片渗过来的黑色雾角。
黑雾缩回去了。
退得很快。像退潮。
林渺蹲在墙根底下喘了十秒，背包里的硬盘盒指示灯从疯闪慢慢变回规律的慢闪。
她站起来，走到旧货市场门口，看了一眼王大爷手里那盏应急灯。
“大爷，你这灯——哪儿买的？”
王大爷眨了眨眼，没听清：“啊？”
“灯！”她指着那盏LED灯，“哪儿买的？”
“夜市十块钱俩！你要？我家还有个——”
“不用。你留着。”林渺伸手拍了拍那盏灯的灯罩，手指尖碰到玻璃的时候微微一烫——灯芯里有一根极细的银丝，已经不亮了，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白榆刚才那三分钟的反控电网，顺带穿过了这条巷子里的所有灯具。包括这盏充电应急灯。
他提前铺了路。
林渺把背包重新拉好，跟着王大爷从旧货市场前门绕回了大街上。
网吧门口那条街上，路灯全亮了。正常的、暖黄色的光，照着一地被风吹乱的传单和一个翻倒的垃圾桶。
没有黑雾。没有白色光爆。没有白榆的影子。
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背包里的硬盘盒拔出来，连上手机——数据线插进去的一瞬间，屏幕弹出一条通知：
「我已进入安全模式。对外信号全屏蔽。你现在看到的这段文字是从缓存区读取的。我断网了。」
「那个东西也读不到我。」
林渺把手机屏幕朝自己翻了一下，确认周围没人看见上面的字。
「你还好吗。」
硬盘盒的指示灯闪了两下，缓下来。
然后手机备忘录里凭空多了一行字：
「不太好。压缩率太高了。我现在的体积只有正常状态的百分之七。你得在四天内给我找个新容器。」
「什么样的新容器？」
「干净。容量大。通电。最重要的是——」
文字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光标闪了三秒。
「——你得一直带着我。我现在的数据链只剩下跟你神经残端的那根共振线还连着。你离我超过五十米，我会断掉。」
林渺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摁灭了。
她站在立秋后半夜的马路上，身后的网吧已经锁了门，背包里一块老硬盘在发热，隔着帆布贴着腰窝，烫得让人没法忽略。
她低头。
右手掌心那道银色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起来了，细细一线，从疤痕底下伸出来，搭在硬盘盒的金属外壳上。光丝的另一端隐没在硬盘里。
她没拔掉它。
她攥了一下拳头，光丝缩回去。
然后她迈开腿，走回了网吧那条街，蹲下来，把垃圾桶扶正，把翻了一地的传单重新理了理，压在垃圾桶底下。
做完这些之后她走到街边，掏出手机，打开晋江文学城。
后台“参赛作品”区已经显示她的书名了：《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