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章玠的生母多年前去世后，晋国公正妻之位一直空悬，晋国公有两个妾室，一个陈氏一个苏氏，皆出身名门，陈氏泼辣张扬，京城贵妇中没人比她威风更盛，苏氏则鲜少出入交际，云栖月对她所知不多，只听说她性情温婉，鲜少为难下人。
云栖月回到自己屋里，刚才在六角亭中，侍从那句“擅入内院者按律当斩”着实把她吓住了，但倘若有苏氏邀请，她应该就不算擅入了吧？
正纠结着，门外有人来敲门。
拉开门来，是玉兰。
“你去哪了？方才我来找你一起练曲儿，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
“没去哪儿，”云栖月摸摸鼻子，颇为心虚，“本想午憩一会儿，一不小心睡太沉了。”
玉兰上下打量她，狐疑道：“午憩打扮这么漂亮？”
“回回去见周公他老人家都是蓬头素面，多不好意思，偶尔也光鲜亮丽一次嘛。”
“这是什么歪理，”玉兰在云栖月对面的鼓凳坐下，“听说世子中午回来了，我来找你又没人应门，还以为你是因为昨天没被世子看上，想不开要再去缠人家一回。”
“怎么可能！”云栖月像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软榻上蹦起来，背身跑去角落，“口渴了吧？我给你沏茶。”
玉兰茫然地看向手里正捏着的白瓷杯，她现在喝着的不就是茶吗？
“不过昨夜的事你也别太灰心，”玉兰对着云栖月的背影安慰道，“宁远侯一直想将女儿嫁给世子，人家跟世子可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多近水楼台啊。而且最近有桩传闻，传得沸沸扬扬，说是皇上有意把合康公主许配给世子或者章总督的嫡子，总之就是他们一家子里的一个，你想想，有这两位天人一般的贵女在跟前，世子哪里看得上我们这些胭脂俗粉？”
云栖月手忙脚乱找了一圈，发现茶壶就满满当当搁在玉兰面前，她悻悻坐回原位。
然而她对玉兰的话并不认同，撅起嘴：“教坊司的姑娘，哪个不是出生在清白人家？都是家里遭了难才沦落到这里的，凭什么我们就得是胭脂俗粉？”
玉兰怅然：“我又何尝甘心？可惜一人之力扭转不了天下人的偏见啊。”
“行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云栖月压低嗓子悄悄打听，“玉兰，你可曾听说过世子有什么喜好？”
玉兰：“不曾，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云栖月端详起凤仙花染红的指甲，“就是有些好奇，你说世子这么大个人物，怎么从未见他来过画春轩？”
“世子跟其他纨绔子弟不一样，品性端正得没话说，当然不会来了，而且听说世子自打母亲去世后就不爱听琴了，外头设宴请他时，从来都不会安排琴曲表演，此番要不是老夫人痴琴，我们这些弹琴的，只怕是一辈子也见不上世子一回。”
原来他不爱听琴？怪不得，不是她不行，而是巴掌拍到了马蹄子上，云栖月心里那些挫败和难堪消退不少。
至于品性端正，权势是座大染缸，稍微得了点势的人就恨不得用鼻孔看人，更何况勋贵大族世世代代都浸润其中，偏偏他章玠出淤泥而不染？鬼才信！
送走玉兰，云栖月坐在铜镜前端详自己，镜中一双水杏般的眼睛楚楚动人，从小母亲就说她的眼睛格外好看，一哭起来更是叫人恨不得心肝都捧出来只为哄她开心，小时候不管她如何调皮捣蛋，只要一哭，爹娘就不忍心再责怪她。
想起爹娘，她的思绪沉湎在遥远的过往，直到窗外铺满斜阳，火红的霞光从她身后照射在镜面，晃眼得厉害，云栖月终于回神。
她狠狠拧了大腿一把，当即疼得眼泪夺眶而出，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感慨母亲诚不欺她，这副双眸掬泪摇摇欲坠的模样，甭说别人，连她自己都相当心动。
很好，明天就用这招，势在必得！云栖月起身去领晚膳，一路上信心满满地哼起小曲儿。
—
翌日午后，苏氏的侍女准时来接她。
雅集堂以一圈高竹为院墙，颇与“雅集”呼应，绕过影壁，眼前是一方料峭荷塘，早春时节，只有零星几片荷叶冒出水面，去年还褪尽的枯荷梗瘦骨伶仃地立着，一簇一簇，与新绿左右映衬，更显清寂疏雅。
“云姑娘这边请。”
云栖月跟在侍女身后进入塘中水榭，水榭一侧，一身着孔雀蓝长袄的女人倚栏而坐，女人看着约莫三十岁出头，乌发松松挽着，斜簪一只金镶红珊瑚钗，云栖月进来的当口，她正百无聊赖地向荷塘中抛去一把鱼饲。
听见动静，女人抬眸看来，温婉一笑：“云姑娘来了，没耽误你练琴吧？老夫人寿宴是放第一位的。”
“见过侧夫人，”云栖月欠身行礼，“不耽误的。”
侍女奉来刚沏好的茶，苏氏啜饮一口，面露诧色：“这是什么茶？”
侍女：“回侧夫人，这是前两日新到府的武夷探春，今早分发到各院的。”
“难怪，”苏氏再饮一小口，“入口鲜爽甘甜，是难得一遇的佳品。”
侍女面露得意：“咱们世子爱茶，开春刚过，各处茶商和漕运管事就赶着把头茬新茶送来了，说起来咱们府上的新茶，可比宫里还早尝着鲜呢。”
苏氏瞥她一眼，余光又不动声色朝云栖月扫了扫：“有些好处自个儿心里知道就好，说出口没得惹了非议，让世子不快。”
“是……”侍女自知说错了话，嗫喏着退下。
云栖月听得明白，她垂下眼：“奴婢是个不懂茶的，这些门道实在听得云里雾里，更说不出个名堂，让侧夫人见笑了。”
苏氏笑容愈加亲切：“不碍事。不知云姑娘可会弹奏四大景？那是我家乡的民间小调，自从来了京城，就少有再听过了。”
“侧夫人是苏州人？”云栖月一边调琴一边问。
苏氏美眸一亮：“没错，你当真会弹？”
泛音起头，如滴入荷塘的第一滴春雨，涟漪扩散开来就成了春天，曲调活泼清丽，勾勒出一副江南水乡柳翠花红万木竞秀的春日盛景，苏氏沉醉其中，曲停了许久才回神。
“侧夫人可是想念家乡了？”
“是啊，”苏氏不像其他高门妇人时刻端着威仪，她笑的时候会露出一排雪白糯齿，“京城与苏州相距千里，当初不觉得远，真嫁过来了，才知故土难回啊。”
相处不过寥寥，云栖月却对这位苏氏很有好感，她宽慰道：“侧夫人莫要伤怀，在京城有三公子日日陪伴身侧，所爱之人在的地方，怎么不算是第二个故乡呢？”
“他呀，”苏氏罢手，“珣儿七岁就进宫给四皇子当伴读了，一年到头，我这个做母亲的都难见几次。”
“母亲这话，让儿子真是羞愧难当。”一个明快的笑声由远及近。
苏氏一愣，一脸不可置信地朝云栖月身后望去，看清楚来人后，苏氏欣喜万分地迎上前：“珣儿！”
来人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剑眉星目，笑容明亮耀眼，一晃眼叫人误以为是盛夏的灿阳提前光顾，他大步奔跑至苏氏面前，唤了声母亲。
苏氏忍不住一遍遍抚摸章珣的脸，喜极而泣：“怎么忽然回来了？也不提前知会娘一声，娘好派人去宫门接你，再亲手做些你爱的吃食，现在倒好，你难得回来一次，娘什么准备都没有。”
“不是我有意瞒着母亲，今日能回府，全仰仗长兄，”章珣握住苏氏的手，言语中十分激动，“长兄去年开始组织礼部重新修订宗庙礼制，革除冗杂，年初新修的礼典终于成册，昨日春耕祭祀便是按照新典来的，仪程简洁肃穆又有序，所耗资费比往年省了五层！皇上龙颜大悦，要赏长兄，长兄没要别的，只体谅母亲思念心切，替我向皇上讨了假。”
“世子有心了，”苏氏擦掉眼角的泪，“怎么没看见世子？他没同你一道回来吗？”
“是一道的，刚回府户部的王大人就来找长兄了，这会儿正在前厅议事，长兄说一会儿过来看望您。”
云栖月垂首立在亭中，亭外章珣与苏氏的谈话一字不落地飘了进来，她不便再杵在这里打扰苏氏母子叙情，施施行过礼后便离开了。
出了雅集堂本该直走，云栖月却向西行，经过常乐峰后，一方浩渺水色出现在眼前，云栖月在堤边停下，这里再往前就是萃园大门，一会儿章玠一进来就能看见她，到时她只需做出仓惶着急的模样，佯装成从雅集堂出来后迷失了方向，待他走近就红着眼眶向他问路。
萃园大门此时静悄悄的，料想章玠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来，云栖月绕到太湖石后的隐蔽处。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