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陈氏落了面子,没过多久也悻悻离去,一群人呼啦啦跟随而去,春虫过境似的,院子瞬间空了一大半,只留下一个侍女为她们安排住宿。
大戏楼背后的一排偏房便是这十天她们的住所,两人一间屋,云栖月原本打算跟玉兰搭伴儿,不曾想侍女指着端头最大的一间独居屋舍道:“方嬷嬷嘱咐过了,此番云姑娘是挑大梁的,这几日务必让云姑娘歇息好了,旁人挤着住不妨事,云姑娘得单住一间,清净没人扰,到老夫人寿辰那天方能拿出最好的状态。”
云栖月:“烦请转告方嬷嬷,我一定好好准备。”
“琴谱明早送过来,时候不早了,各位都回房歇了吧。”
侍女迈出两步,忽又想起什么,转身嘱咐她们:“世子喜静,平日里多住在萃园的溪柳山房,距离此处不算太远,酉时后你们就不要再练琴了。”
侍女走后,一个官妓酸不溜秋道:“明明一道来给老夫人贺寿,搞了半天我们都是陪衬的,就她一个主角儿,咱们呐就是命贱,挤挤住下不打紧,别耽误人家养精神,去搏老夫人青眼就是了。”
另一紫衣官妓嗤笑:“想搏的怕不是老夫人的青眼吧?刚刚世子瞧过来时,有人媚眼儿都要抛到天上去了。”
教坊司里争风吃醋是常事,谁冒尖儿谁就遭人嫉恨,你妒我怨掰扯不清楚,云栖月早习惯了,与其争论口舌,不如收拾了琴早点回屋睡觉去。
倒是玉兰忍不下这口气:“自个儿技艺不佳,就别怨人风光,有闲心说这些酸话,不如抓紧练琴去!省得下次还是在后头做陪衬。还有你,棠枳,”玉兰指着那个名叫棠枳的紫衣官妓,“刚刚世子进来时,你的眼珠子都快黏世子身上了,这会儿倒装起清高编排别人,不要脸!”
世子两个字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的好奇心压过看戏,纷纷窃窃私语开来,有人小声问道:“你们瞧见侧夫人刚才的样儿了吗?侧夫人好歹也是世子的庶母,怎么在世子面前如此殷勤小心?要不是年龄对不上,我差点以为是国公爷来了。”
“不奇怪,晋国公这些年在寺里一心礼佛清修,早就不管事了,现在晋国公府是世子在当家。”
后头一个年龄稍大些的官妓也凑上来:“不止,世子年纪轻轻就已是礼部侍郎,皇上跟前的红人儿!我听说礼部尚书去年回乡丁忧,但皇上并未指派新的尚书,而是让世子挑了礼部的大梁,他们都说用不了多久世子就该升尚书入阁了,你们想想,二十来岁就能入阁的人物,开国以来有几个?”
“晋国公府不是世代武勋吗?”
“那谁知道?就当是将门府里蹦出个文曲星吧。”
大家的关注点偏出八百里去了,棠枳不甘心就这样草草收场,上前一把拽住正准备离开的云栖月,扬声引来大家注意:“云栖月!你别以为有陈氏做引就能如何,下人们给陈氏面子,唤一声侧夫人,但她本质上就是个妾室,她儿子空挂了个轻车都尉的名头,整天只知饮酒作乐,母子俩都仰仗世子的鼻息,在世子跟前根本说不上话!”
所有人都噤了声朝她们看过来,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啪!”
云栖月一巴掌打落棠枳拽住她的手,秀眉冷竖:“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胡言乱语,国公府的是非也是你能嚼舌根的?想找死就自己去,别把大家拖下水。”
棠枳自知一时上头失言了,捂着嘴仓皇四顾,官妓们都没了兴致,纷纷抱起琴来结伴回屋。
云栖月走进分给她的独舍中,虽说此处只是大戏楼背后的临时住所,却偏而不陋、雅而不奢,一应陈设皆用花梨木打造,角落一只霁蓝香炉中袅袅升起一缕轻烟。
她卸了力仰面砸在床上,只觉得好累,好累。
—
翌日一早,方嬷嬷将琴谱送来,姑娘们一听这是早已隐世的琴宗特意为老夫人贺寿所谱的新曲,各个激动万分,在云栖月身边围成一圈,不停催促她快弹来给大家饱饱耳福,顺便打个样。
毕竟是新曲,总得熟悉一下,云栖月将谱子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正要看第三遍时,玉兰按捺不住了。
“哎哟我的好栖月,快弹吧!”
云栖月笑起来:“这就弹,若有磕绊的地方,你们且包容一下。”
棠枳嗤了一声。
云栖月轻拨两下琴弦,循谱寻音后再起手,清越的琴音自她指尖淌出,曲意清和如春风过庭,她虽是初弹,却仍旧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不仅是官妓们,就连一旁的方嬷嬷也听得暗中咂舌,张妈妈果然没诓她,若眼前这小妮子的琴技排第二,京城中当真无人担得起这第一。
余音仍在角檐盘绕,云栖月已收了势,招呼大家都散了赶紧练曲儿去吧,自己却找了个借口偷溜回屋中。
今日她另有计划。
今日是仲春亥日,皇上率百官前去先农坛祭祀迎接春耕,祭典辰时开始,午时结束,由任礼部侍郎的晋国公世子章玠主持,若云栖月估计得没错,未时三刻章玠就该回来了。
她坐在镜前,细致地给自己上妆,胭脂水粉在那张鹅蛋脸上略略带过,眉黛一挑一弯勾勒出远山,再添上一层浅浅的口脂,镜中的人儿已然是粉面含春。
未时二刻,一切准备就绪。昨夜她偷偷向侍女打听清楚了溪柳山房的方位,现在她只需想办法静候在章玠的必经之路上。
她作为外来乐女是严禁在府中随意走动的,万幸此时国公府的主子们尚在午憩,下人们也趁此闲暇猫在暖屋里躲懒,整个萃园空空荡荡。
云栖月抱着琴,一路万分小心地朝溪柳山房走去。晋国公府的后花园取名萃园,大气华美,昨夜黑咕隆咚她没瞧出名堂,今日终于能一探究竟。
萃园四通八达轩昂气派,也有部分是仿照江南园林的规制,比如通向溪柳山房的这条廊道就颇有曲径通幽的意趣,廊檐下绢纱灯垂着穗,风过就轻轻晃荡,廊窗后移步易景,云栖月仔细端详了一阵,景虽美丽,却没有另一个发现来得让她震撼,这里的鱼缸竟然是用整块春带彩的翡翠挖制而成的!
云栖月强忍住抠一块下来的冲动,右转经过一道圆洞门,眼前出现一片初盛的桃花林,一座六角亭掩映其中。
这倒是个好地方。云栖月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无人后,轻手轻脚走进亭内,摆好琴屏息等待。
第一次做这种事,云栖月紧张得心怦怦直跳,脸上甚至带了些臊意,等了好一会儿,前方不远处隐隐有人走来。
明明做好了准备,却在登场前犯了怯,云栖月心里打起退堂鼓,暗啧一声自个儿不争气,干脆心一横直接上手挑弦。
第一个音没能立住,颤巍巍闷在腔里,好在一旦上了手,肌肉记忆便取代了摇摆不定的心神,接下来高山流水畅通无阻。
琴声如青鸟,轻盈而优美地飞出六角亭,几经盘旋后落在章玠肩头。
章玠很少听曲,但这首叹难归他只需听几个音便能叫出曲名,这是他母亲生前最爱弹的曲子,只是母亲的琴音低回哀愁,像有无限愁思堆积在心头,而此刻这飘来的琴音却清丽畅直,仿佛将一团乱絮都抛了去。
他脚步一滞,垂下眼睑,交织的长睫下情绪莫辨。
侍从怀舟也听见了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