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三个火葬场
因为紫禁城、或说是这万里江山的男主人的御驾到来,本就富贵的麟趾宫更添加了一层如梦似幻的风光。
前段时间的白雪尚未全部融化,仍旧在东宫的宫墙上流连,好似多多飞云出岫。但即使是“飞云”映出的灿灿日光,也比不得帝王銮驾的溢彩流光。
偌大的麟趾宫院内,贵妃的宫人和承德帝身边的内侍本在恭敬等候。随着执蕙一如既往为这些帝王面前的红人端来热茶。有些胆子大的也趁机活络一下身体,让自己舒服些。
一时间,殿外虽然严寒,但气氛倒不算僵硬。
与之相对的,就是时时刻刻烧着承德帝特意吩咐、一定要留好地龙的正殿了。春夏之际才能绽放的花朵在其中竞相开放,似乎非要在冬日祁寒之际争出个红花绿萼。
但其中被贵妃弄僵的空气,也能算是从另一种角度上,让麟趾宫冷得“鹅毛大雪纷飞吹”了。
“什么?”
依旧裹着厚厚狐裘的苏迎璋坐在侧边椅子上,发出了高亢的声调。
但一到换季就咳嗽不断的嗓子难以支撑她的诧异,于是还不等喊出后面的话,她就已经咳到无法呼吸了。
承德帝看见贵妃本来如白玉般素白的面色被憋得通红,急忙快侍奉的下人一步,亲自捧着茶盏从中间的宝座上起身,想要为心爱的贵妃顺顺气。
“朕不是已经吩咐太医务必治好你的寒症吗?一个个的,都是做什么吃的?”
承德帝眉间染上不愠之色,言语间已经想要医闹了。
“还有你的下人,都是怎么侍奉主子的?”
一言既出,秋娘等宫人纷纷跪下,生怕帝王的怒火烧到她们身上。
就连刚刚溜进来想要玩耍的白宵猫猫,都被小宫女捂住了小猫嘴。
呵。
苏迎璋依旧在咳嗽,但却是满脸的不耐烦。
虚伪的男人,问罪一日三次请脉的太医和认真工作的宫人做什么?
当年她承欢明敬皇后膝下的时候,可是能在偌大的西苑和北苑从早跑到晚,可是明敬皇后最喜欢的“笑声最响亮”的孩子!
当年那个能跑能跳、面色红润、活力满满、不怕寒冷的小苏姑娘,是怎么变成如今深宫内病骨支离、郁郁不乐的贵妃的,你承德帝心里就没个数吗?
啪——
贵妃抬手,毫不留情地摔远了帝王亲手递来的茶杯。
“离我……远点……”
“咳咳。”
“我不想……看见你。”
麟趾宫的正殿铺着厚厚的松软的熊皮地毯,是以那被帝王端来的“尊贵”茶杯并没有四分五裂,只是让它肚子里的温水,在任人踩踏的毯子上,再一次留下帝王被拒绝的“铁证”。
平日只有万民对承德帝屈膝的份,哪有承德帝纡尊降贵弯腰的时候?
他自认为将所有的真心和卑微都献给了苏迎璋,但他的贵妃啊,总是这么不懂事。
承德帝直起腰板,居高临下地看着侧面座位上一次次让他失望的贵妃,嘴里满是不理解:
“贵妃,朕让王家姑娘进宫做个公主伴读,不过是听说你喜欢她,让她进来陪陪你,你又何必如此激动,又对朕有了许多怨怼?”
他叹了一口气:
“算一算自从你入宫,朕对你可谓是放在了心尖尖上,就连外臣屡屡弹劾你,朕也没放在眼里过。无论何时,你都是荣宠万千的贵妃娘娘。”
“可是难道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竟然对朕和水辰,对你的夫君和儿子,没有半分关爱!”
听着这一段颠倒黑白,苏迎璋都要气笑了。
平日的位置被帝王霸占了,她就用枯瘦的让人完全想象不到这是本应该属于锦衣玉食的贵妃的手,紧紧抠住侧面不熟悉的椅子扶手,一点点坐直身子,两道寒光毫不退缩地射向“君主夫君”的眼睛:
“陛下,我的好陛下,您可真有意思!”
“若没有您的放纵,我那‘妖妃’的名号能传出去、然后被那些‘清流君子’唾骂吗?”
“若当年不是您的一己私欲,我会失去我的家人和健康,变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
“我是有您的赏赐,你手中漏下的金银财宝,可难道我苏迎璋本来就一无所有吗?我从小衣食无忧、身体健康,难道我会傻傻地为了您那些东西毁掉我的人生吗?”
贵妃的控诉被一阵几乎要涌出喉头的腥甜打断了。她挥挥手,示意担忧的秋娘带走麟趾宫的侍女。
直着身子咽下那一口黏腻的血团,苏迎璋越发用力支撑自己,紫檀木扶手上的指节被顶出了嶙峋的骨白色。
“宝座后面摆放的能照出全身的琉璃座水银镜,是您和皇后大吵了一架,搬到我的宫里的。那天您一直在说对我多好多好,可是谁能知道,价值连城的宝物,到了我这里,也不过是蒙尘积灰的命罢了。”
“我连照一照那清楚的镜子都不敢,生怕看见我现在这副惹人生厌的样子!”
“我本是一株茁壮的桃树,本来能在母家的庇护下枝繁叶茂。您身为帝王,杀了护佑我长大的园丁、将我移出了让我欢欣的土壤、剪断我能与外界沟通的枝芽,让我这一段木头渐渐失去了生机和光彩。”
“却又在我身上挂满了金子做的柑橘,让全世界憎恨我的‘奢靡’、还要让我这个失去骨肉至亲的枯树对着这些不伦不类的橘子笑?”
“我自己本可以拥有许多桃子啊!哪里稀罕你的橘子?”
“所以我笑不出来!”
“你听见了吗?我笑不出来!”
其实这个冬日,贵妃的心情比往年好上不少。但面对承德帝这个活生生的让她无可奈何的仇人,贵妃再次变成了最后的癫狂样子。
正如她自己所述,这样和二十年前的苏姑娘半点关系都没有的贵妃身影,她看到都会全身发抖,索性就让连一粒尘埃都能映出的水银镜放在宝座后面吧,再也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贵妃的头发有些散乱,眼角沁出两滴将落未落的湿润。
这个时候,但凡有一丝人性,都能听出来苏迎璋的怨与恨,是来源于她被牵连死亡的至亲、是有关她被毁掉的人生。
可承德帝经常不似人君。
所以他听不出来。
——“说到底,你还是念着你的表哥是不是?即使他就是个小小翰林?”
承德帝不顾贵妃的痛苦,两只大手像鹰钳一样紧紧扣住苏迎璋薄到能和纸片媲美的肩膀,大声斥问。
“这么多年,你对我没有好脸色、对我们的皇儿不管不问,是不是因为你心里装着别的男人?当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是怎么和你表哥相处的?”
呵,我与表兄,不过是兄妹情谊。当年我对你生出情愫,是明敬皇后身边的人都知晓的事情,你居然还在怀疑这个?
我恨你,是因为什么爱不爱的那些风花雪月吗?是因为我真的看作兄长、没有少女情思的表哥吗?
是因为我的骨肉至亲、我的外祖母与舅父一家的人命啊!
是我从今以后被困在牢笼里、黯然神伤的年华啊!
托你的福,我再也,没有家了……
苏迎璋宝靥半开,却是对这个鸡同鸭讲的男人笑得无限讽刺。
看见她的挑衅,承德帝只知道一味怒骂那个连姓名都忘记了的表哥,似乎他完完全全不记得当年的满手血腥。
“朕真是恨啊,当年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承德帝的手指越发收紧。他不是看不见贵妃因痛苦而愈加激烈的喘息,但依旧按照自己的性子恬不知耻、火上浇油:
“当年的事情,朕不后悔!”
“你舅父和外祖母的死是因为他们命数到了、是他们性子不刚强承受不住,与朕毫无干系!”
“至于你表哥——”
承德帝的眼神一瞬间充满了无限阴鸷:
“至于你表哥,朕只恨让他死得太过轻易。早知你将他看得比朕还重,朕就应该将他一刀一刀凌迟,再扔进乱葬岗,让他没有祭祀、尸骨也要被野狗啃食!”
“朕……”
噗——
迎接滔滔不绝的承德帝的,是苏迎璋喷涌而出的满口鲜血。
承德帝这才意识到苏迎璋的身体支撑不住他能当作不痛不痒的吵闹。他急忙松开钳在她瘦削双肩的手,急忙呼唤太医为贵妃诊治。
“贵妃,贵妃——”
承德帝焦急呼喊。
苏迎璋已经连勉强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现在的她是一棵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树木,抑或元宵佳节的皮影纸人,内里不再有充盈的气血,只剩下一张薄薄的人皮,在这碧瓦金阙的麟趾宫,空空横陈。
承德帝此时在做什么呢?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