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逆袭
谢珩原本心底已经盘好了说辞,练字本就是苦功,苦楚本就是必经之路,该咬牙扛住才是,怎的这般像稚童一般,受些许磨砺便落泪。
可目光落下去,看见她一边簌簌掉泪,一边慌忙用手背胡乱拭去泪水,那双握笔许久的纤细手指,指腹已经被笔杆磨得一片泛红发肿,腕子微微抑制不住地轻颤,连捏着毛笔都有些不稳。
方才那番到了嘴边的苛责,便尽数卡在喉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谢珩走进,站在她身旁。
“好端端的,哭什么呢。”
他本就素来温润如风的声线,此刻又揉进几分心底漾开的软意,低沉柔和,轻得如同夜里拂过窗纱的晚风,褪去了方才教习时的凛冽严苛。
公冶景昭方才还只是埋着头,悄悄隐忍落泪,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现下听见他这般温声的问话,紧绷的情绪骤然崩开,压抑的呜咽再也兜不住,细细的哽咽声响从喉咙里溢出来,满是对自己的懊恼。
“我是真的想把笔画练好……可为什么,我越写越差,还要被你罚这么多遍。”她鼻尖红红的,说话断断续续,肩头还在轻轻抽动。
谢珩伸手,将她手中那叠写满横竖撇捺的宣纸抽了过来,垂眸细细翻看。
纸上一笔一画排布整齐,横平竖直,起落皆有模样,对于一个方才接触笔墨的初学者而言,已是分外出彩。
他将宣纸平铺回案上,指尖点过纸面的字迹,示意她低头去看。
“其实你已经写得很好了。你看这些横画,行笔平稳不飘,竖笔大多立得端正,捺画也懂得懂得收锋,没有肆意拖沓,只是我对你的期许太高,要求便也跟着严苛了几分。”
公冶景昭睫毛还挂着晶莹泪珠,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眸,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是.....是真的吗?”
“你不是哄我的?”
“自然是真的。”谢珩中肯地点头。
得到确切答复,少女悬着的心方才落了地,抬手用袖口蹭掉余下的泪水,唇角浅浅弯起,绽开一抹干净纯粹的笑,眉眼弯弯,方才满腹委屈一扫而空。
天真烂漫的笑容如繁星璀璨映入眼帘,谢珩心底恍若轻轻震了一下。
这样毫无保留展露在他眼前的喜怒哀乐,叫他心口又漫上那股熟悉的、隐秘的满足。
他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纹锦帕,叫宫人打来一小盏温水,将帕角浸得微湿。
而后抬手,指尖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微微将她小脸抬起来,拿着湿润的锦帕,一点点细细擦去她脸颊、下颌沾染的墨痕。
公冶景昭十分乖巧,乖乖仰起面庞,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手帕在脸上轻轻摩挲。
不多时,脸上黑乎乎的墨渍尽数擦去,莹白如玉的小脸显露出来,一双眼眸浸过水一般,水光滟滟,格外澄澈明亮。
“只是依旧还有几处细微的小细节,尚要打磨。”
话音落下,谢珩再度俯身,又一次站到她的身侧,大手覆住她的小手,带着她握住狼毫笔。
“写横画,不是一味用力按压,起笔顿势要轻,不可过重压塌纸锋。”
“竖画行笔,手腕切忌悄悄歪斜,要稳住腕骨。”
他低声徐徐讲解,带着她一遍感受运笔之间那些不易察觉的分寸。
这一回,公冶景昭听得格外通透,心中那层迷雾豁然散开,彻底吃透了基础笔画的诀窍。
她试着自己握笔落笔,认认真真写下几行横竖撇捺,心中忐忑不安,连忙把宣纸递到谢珩面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神色。
谢珩低头端详片刻,缓缓点头:“可以,这般便合格了。”
听见这句话,公冶景昭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舒展,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紧绷许久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
“最简单的横竖撇捺,便是所有汉字的根基。”
“根基打牢,往后读书习字,才会事半功倍。”谢珩沉声告诫。
练字暂且告一段落,他抬了抬下巴,“把你那本《女诫》取来我看看。”
公冶景昭依言从书堆中将书卷捧过来递给他。
谢珩翻开扫过几页书页,眉头不自觉紧紧蹙起。
通篇皆是束缚女子性情的条条框框,字字句句都要教人俯首顺从,若是叫女子日日浸读这些,只会将她原本鲜活的性子磨得殆尽。
他合上书卷,淡淡开口:“换一本书来学。”
公冶景昭当即慌了,轻轻拽住衣袖边角,“不行的,明日国子监的先生便要讲《女诫》,我若是不学,到时候夫子发问,我又什么都答不上来,又要被旁人笑话。”
“听我的。”谢珩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明日课堂之上,我保你能够过关。”
她望着他沉静笃定的眼神,迟疑片刻,终究选择相信他。
谢珩随手将《女诫》搁置到一旁书架,从书匣之中取出一册《论语》,推到她的面前。
公冶景昭本就大半文字尚不认得,睁着一双懵懂的眼望着书页。
谢珩便俯身,为她拆解讲解书中第一节的故事,将核心要义慢慢讲给她听,又挑出几处夫子大概率会发问的地方,教好她该应答的话术。
公冶景昭记性极好,一遍遍默念几遍,便牢牢死记硬背,将应答的话语尽数记在了心里。
殿内宫灯摇曳,暖融融的光晕,将二人的影子,浅浅叠落在梨花木长案之上。
夜色缓缓褪尽,天边洇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雾漫过东宫飞檐的琉璃瓦。殿内宫灯渐渐燃到尽头,烛火轻轻跳了两下,彻底熄了。
一夜就这样过去。
天色大亮,晨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得满室清浅。
梳洗完毕,公冶景昭换上一身素雅的学堂襦裙,跟着谢珩一同登上去往国子监的马车。
马车稳稳停在国子监朱漆大门外。
谢珩率先下车,回身伸手,亲自扶着公冶景昭缓步踏下马车。
这一幕落在一众陆续赶来的世家贵女眼里,瞬间惹来一片暗自的窃窃私语。
一众闺阁少女立在阶下,目光不住往二人身上瞟,眼底满是掩不住的艳羡。
“太子殿下生得这般俊美,性子又温润谦和,竟还这般疼惜太子妃,竟亲自送她来学堂。”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夫君。”
“瞧太子殿下方才伸手搀扶的模样,待太子妃当真体贴入微。”
细碎的议论声零零星星飘过来。
站在人群之中的洪抚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口愤恨交绞,指尖死死攥紧了袖口,面上装出一副漠然冷淡的模样,猛地把头扭向一旁,刻意不去看二人相携而立的身影,不愿多看半分。
谢珩对此恍若未闻,低头看向身侧的少女,声音温和。
“进去吧,寻位置坐好,好生听课。”
公冶景昭轻轻点头,抱着书卷,提着裙摆,转身走入学堂的屋舍。
待她身影消失在门内,谢珩才抬步,前去寻授课的柳清沅。
柳清沅见太子亲临,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下大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起身吧。”谢珩语气平淡,示意她免礼。
“太子妃入国子监求学,这些时日,在学堂之中表现如何?”
他面上看似随口一问,实则不过是借由头搭话,并不真正在意昨日公冶景昭的课业表现。
柳清沅深谙人情世故,断不会直白道出太子妃往日的窘迫难堪,懂得先扬后抑,只挑些无伤大雅的话回话。
“太子妃态度端正,求学之心恳切,只是初入学堂,尚未熟稔学堂的规矩礼数,还需一些时日慢慢适应。”
谢珩微微颔首,听完这话,顺势切入正题。
“近日学堂课业,众小姐们都在研习何物?”
柳清沅垂手回道,“回殿下,近日正讲授《女诫》,教习闺阁女子立身持礼之道。”
提及此书,谢珩眉眼间淡去几分暖意,语气沉了些许。
“《女诫》一书,多是束缚拘抑性情的说教,诸多言辞早已不合当下女子求学的要义,其中弊端甚多,不宜再作为学堂主要课业。往后课堂,便换一册典籍讲授。”
柳清沅心中瞬间便领会了太子的用意,躬身应道:“殿下所言极是。”
“只是臣女眼界浅薄,不知殿下心中可有合适书目举荐?”
“改用《论语》吧。”谢珩淡淡开口,“书中辨是非,明立身,知进退,教人修己本心,远比一味教人卑顺退让要妥当得多。”
柳清沅连忙应下,“臣女记下殿下吩咐,今日便调整课业,以《论语》授课。”
廊外晨光融融,学堂之内,公冶景昭已经寻好席位坐下,怀里捧着书卷,安安静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