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软意
笔墨书卷已经在梨花木长案上铺排整齐。
谢珩褪去了平日太子常穿的锦纹朝服,换上一身素色直裰,手里握着书本,步履平缓地推门走入临时辟作书房学堂的隔间。
公冶景昭望着他一身先生打扮走进来,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国子监课堂的模样。
下意识跟着想象里一众世家小姐的动作,连忙起身,双手叠在身前拱手弯腰,规规矩矩作了一揖。
她清脆响亮地开口,模仿着满堂学子的语气。
“先生安好。”
殿内只有她一个学生,空荡荡的回音衬得她的声音软软的,却礼数半点不差。
她牢牢记住谢珩昨日叮嘱的规矩,没有立刻自顾自坐回去,依旧垂着手站在案边等候。
直到谢珩走到上首的师位,缓缓落座,手肘轻搭案几,她才小心翼翼提着裙摆,慢慢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坐好,全程没有乱跑,也没有发出半点喧哗声响。
谢珩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微微颔首。
可少女坐下没片刻,便习惯性地歪着身子,一只手肘悄悄撑在桌沿,手掌想要托住脸颊,脊背松垮地斜靠着椅身,坐姿散漫又随意。
谢珩起身走到她身侧,伸出两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与后腰。
一点点将她歪扭的身子掰正,掌心贴着她的脊背,微微用力往上托了托。
“腰杆挺直,双肩放平。”
他的声音放得平缓,带着教习先生的严谨。
“不可歪身斜坐,不可托腮走神,更不能趁着先生讲课,和身旁人交头接耳闲话。”
“课堂之上,身形姿态便是态度,这些要时刻记在心里。”
公冶景昭被他扶着摆正身形,脊背绷得笔直,老老实实坐直。
只是寻常娇养长大的小姑娘从未这般久坐,不过片刻功夫,腰腹便泛起酸涩的痛感,小腿也隐隐发麻。
她身子忍不住微微左右晃动,脚尖悄悄在地面蹭来蹭去,想要偷偷松懈下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稳稳将躁动摇晃的身子固定住。
“稳住。”谢珩低声提醒。
“哪怕身子发酸也要耐住性子,端正的坐姿会让先生第一眼便看出你的求学之心,留下好印象,旁人便不会轻易挑你的错处。”
公冶景昭咬了咬下唇,硬生生压下想要乱动的念头,安安稳稳定住身形。
谢珩收回手,拿起书卷翻开,开始教她课堂应答的规矩。
“日后听课若是听不懂内容,不许扭头和旁人小声打听,也不能贸然开口插嘴打断讲课。”
“有疑问要先举起一只手,上身微微前倾拱手,低头等候先生示意。得到准许之后,再微微躬身,语气放柔和谦卑,开口要说。弟子有一事不明,敢问先生。”
“来,试着做一遍。”谢珩示意公冶景昭亲自实践。
公冶景昭依言抬手拱手,微微低头等候,等谢珩示意准许后,躬身开口复述那句话。
整套流程步骤她记性极好,一步都没有做错。
只是说话时语调依旧平直软糯,少了几分弟子对师长的恭谨谦卑。
谢珩轻轻摇了摇头,点出她的疏漏。
“步骤都对,可语气太直白生硬。”
“你是东宫太子妃,在外身份尊贵,但踏入学堂,你就只是一名求学问道的弟子。”
“面对师长,态度必须恭谨谦和,不能带着平日里的性子随意说话。”
他顿了顿,顺势点破她昨日在国子监惹人非议的症结。
“那些世家小姐之所以私下议论你不尊师长,并不是凭空污蔑。”
“昨日先生提问之时,你定是语气太过直白强硬,被问到答不上来,也不知躬身行礼致歉,只呆呆站在原地愣神,坐姿散漫还频频左顾右盼,所有惹人诟病。”
公冶景昭怔怔回想昨日课堂上的一幕幕,脸颊一点点泛红,指尖局促地绞着袖口,原来自己无意之间,犯下了这么多失礼之处。
“我们从头反复演练。”
接下来的时间里,谢珩一遍一遍模拟提问、授课、准许应答的场景。
第一次她语气依旧稍显仓促,第二次躬身的幅度不够,第三次抬手的姿势不够标准……每一处细小的疏漏,谢珩都会耐心指出来,陪着她反复打磨。
一次又一次的练习下来,公冶景昭行礼、起身、举手问询、躬身应答整套动作越来越流畅。
语气也慢慢练出了弟子该有的谦卑恭顺,一举一动都合乎学堂礼数,几乎挑不出差错。
等到整套课堂模拟彻底结束,窗外的天色已经又暗了几分。
谢珩收起先生的书卷,恢复了平日里太子的模样,将一方砚台、几支狼毫笔、描红宣纸推到她面前。
“课堂礼数已经练熟,接下来,我们从头学起笔画。”
“今日先练横、竖、撇、捺,把握笔的手势练对。”
谢珩取过一支狼毫,榻指尖修长分明,骨节清隽,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摆出标准的三指握笔法。
谢珩手腕晃动,看着她的眼眸,确定她的注意力在自己的手上,才郑重交代。
“看好了,我是怎么拿笔的。”
“拇指食指捏住笔杆中上部,中指从内侧抵住,无名指与小指蜷在掌心轻轻托住笔杆,手腕微微悬起,不贴桌面。”
他握着笔轻轻在宣纸上落下一横,线条平直有力,墨色均匀。“你来照着做一遍。”
公冶景昭小心翼翼拿起另一支毛笔,盯着他方才的手势一点点模仿。
手指别扭地弯曲着,总算摆出了相似的握笔姿势,外形看着并无差错。
可她指尖柔弱无力,笔杆在指间微微晃动,笔尖时不时轻轻点蹭纸面,看得出来根本握不稳。
她还在试着慢慢适应手感,指尖刚微微收紧,谢珩忽然趁着她毫无防备,指尖轻轻一抽,顺势就将那支毛笔从她指间抽了出来。
墨汁顺着笔锋滑落,蹭在了她的掌心与几根纤细的手指上,留下几道黑乎乎的墨痕。
公冶景昭一愣,抬起沾了墨的小手,茫然地转头望向身后的谢珩,眼底满是不解,长长的睫毛轻轻眨了两下。
谢珩捏着毛笔,声音依旧平稳克制,带着教习的口吻,“姿势只是形似,指尖没有力道,笔杆轻飘飘的,落笔必定歪歪扭扭,写不出端正的笔画。”
“握笔要指节发力,牢牢锁住笔杆,却又不能僵死用蛮力,力道适中,字才能立得住。”
少女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重新拿起毛笔,刻意收紧指节用力攥住笔杆,指腹都微微泛白,可下笔依旧发软,力道把控得一塌糊涂。
谢珩瞧着她笨拙使劲却不得要领的模样,没有再多言语解释,缓步绕到她的身侧,而后从她身后微微俯下身,两只温热的大手直接覆上她握着笔杆的小手,层层包裹住她纤细柔软的手指。
他带着她的指尖一点点调整用力的分寸,让她感受指节该如何发力,腕骨该怎样稳住。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发顶,淡淡的龙涎香将她整个人笼罩。
“该如何握笔,现在感受到了?”他的嗓音压得偏低,比平日里更沉一些。
公冶景昭被他裹着手,指尖慢慢体会着那股恰到好处的力道,连忙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
“嗯,我知道了。”
谢珩见状,顺势顺着这个姿势,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整个人半伏在梨花木长案旁,将少女牢牢圈在自己的怀抱与桌案之间,像是把她完完整整拢在了自己的范围里。
他的手臂从她两肩旁伸出去,双手依旧包裹着她的小手握着毛笔,开始简洁讲解横竖撇捺的运笔顺序。
“写横要起笔轻顿,行笔平稳,收笔回锋。
“竖要直挺,不可歪斜。跟着我的力道走。”
话音落下,他带着她的手落下第一笔横画。
公冶景昭伏在案前,整个人陷在他笼罩而来的阴影里,安安静静任由他掌控着手腕写字。
谢珩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清冷的模样,眉眼平静无波,可胸腔里往日平稳流淌的血液,却莫名一点点升温,悄然沸腾起来。
他说不清这种异样的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心口涨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还有一丝隐秘难言的兴奋。
他垂眸,目光落在怀中人的头顶。
她的发髻正正挽着,鬓边碎发柔软,后脑勺圆圆的,看着毛茸茸的格外温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