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1928
货栈里的人干得很快,一包接一包。关先生站在门口,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怀表看了看,又揣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直起腰,捶了捶背,嘴里嘟囔着什么,朝矮棚这边走过来了。
文与霏浑身一僵。
闻峋的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那汉子走到矮棚边上,离那口破缸不过几步远,站住了,背对着他们,低头解裤腰带。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文与霏睁着眼,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前一黑——闻峋拿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在他手心底下眨了眨眼,睫毛扫着他掌心。
水声响了好一阵,才停。那汉子提上裤子,打了个哈欠,又晃晃悠悠地走回去了。
闻峋的手没挪开。
“走了?”文与霏在他手心底下小声问。
“走了。”
“那你手拿开。”
“再等等。”
“等什么?”
闻峋没答。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手拿开,文与霏回头看他,棚子底下太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她忽然觉得这种时候还能想这些,自己大概是疯了。
货栈里的活干完了。丝包重新捆好,码回原处,看不出一点动过的痕迹。两只泔水桶倒扣在车上,那两个汉子推着空车走了,关先生跟货栈里的人又说了几句话,也戴好礼帽,往城门方向去了。
货栈的门关上了,马灯还挂在门口,一晃一晃的。
闻峋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拉着她从缸后头出来,贴着城墙根,一路退回到来时的那条街上。
走出去很远,远到看不见那盏马灯了,文与霏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她停下来,扶着墙,想站稳,腿却不听使唤。
闻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了。
“上来。”
“我自己能走。”
“你腿在抖。”
“是蹲久了,麻的。”
“那就是麻的。”闻峋说,“上来。”
文与霏看着他的后背。那底下的伤才好了没多久,结的痂她前几天还看见过。
“你背上——”
“好了。”他说,“上不上?不上我抱了。”
文与霏趴了上去。
闻峋把她往上掂了掂,站起身,往前走。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文与霏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过了很久,才开口:“明天一早就装船。”
“我知道。”
“闻峋。”
“嗯。”
“我怕。”
闻峋的脚步没停。
“我也怕。”他说。
文与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他身上有一股子馄饨汤的味道,混着破缸边上的土腥气,还有一点点他自己的味道。
很特别的味道。
“你怕什么?”
“怕的多了。”闻峋说,“一样一样说,天就亮了。”
“那就说到天亮。”
闻峋走到河边一处石埠头,把她放下来,扶她在台阶上坐好,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河水在脚底下流,黑沉沉的,对岸人家的窗户早都熄了灯。
他坐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文与霏也不催他。她揉着发麻的腿,等着。
“文与霏,”他终于开口,“我跟你说说西山那一晚。”
-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讲别人家的故事。
说那年大旱,父亲卖了一大半的地,换成粮食,堆在院子里,堆成一堵墙。说那天夜里睡得早,炕烧得很热。说后半夜院子里来了七八个人,领头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到嘴角。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文与霏没出声,把手搁在台阶上,离他的手不远不近。
“我爹拿扁担挡在门口。”闻峋接着说,“那个人拿刀划了他胳膊,扁担掉了,他又捅了一刀。我娘被人推开,撞在桌角上。我冲出去,挨了一脚,撞在廊柱上,爬不起来。”
“就趴在地上,看着他们一袋一袋往外扛粮食。有个人出门的时候还嫌,说这家没什么油水。另一个说,这算今年最富裕的一家了。”
河水在脚底下哗哗地流。
“他们走了以后,我爬过去看我爹,他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我又爬过去看我娘,她也睁着眼。”闻峋的声音还是平静的,“我去找大夫,大夫进门看了一眼,就摇头走了。我在他们俩中间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发现,脚底下划了个口子,血都干了。”
“门口那块匾,写着‘积善之家’,叫人摘下来扔在墙根。我拿袖子擦干净了,一直留着。”
他说完了,低着头,看着河面。
“这些,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说,“连文伯父也只知道个大概。”
文与霏一直没说话。
她想说些什么,想了半天,发觉什么话都轻,说出来都像是隔着一层。她就不说了,把搁在台阶上的那只手挪过去,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
闻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动,过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握住了。
“那天在望月楼,”他说,“我跟你说,怕你像我爸妈一样。你当时大概觉得我是在找借口。”
“没有。”
“今晚在货栈,那个人走过来的时候,”闻峋说,“我手已经摸到枪了。那一下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这回要是再有人在我跟前出事,我一定要死在前头。”
文与霏握紧了他的手。
“闻峋。”
“嗯。”
“你那天跟我说,你想找的人,是一个能让你安稳的人。”文与霏想了想,改了口,“不对,你没跟我说过。是我猜的。”
闻峋侧过头看她。
他说过。
“你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怕,这个人能在你身边待多久。”她说,“对我也是。你每回往前走一步,就要往后退两步,好像算好了我迟早要走,先退了,到时候就不疼。”
闻峋没说话。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文与霏看着他,“那些丝包上印的是文家的记号,这事是文家的事,也是我的事。你父母的仇是你的,可这些日子我跟着你一路走过来,这笔账,我也记了一半。你往后别再一个人记着。”
“记一半?”
“记一半。”她说,“你那张图上的柳宅,我记着后门在哪儿。你那本几何课本,我记着哪道题是角边角。你兜里剩几个铜板,我也记着。”
闻峋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笑了一声。
“最后那一样,不用记。”
“偏要记。”
他笑着笑着,笑意慢慢收了,只剩一双眼睛在黑地里看着她。文与霏也看着他。河对岸有条船上点了灯,一点光晃过来,又晃过去。
他低头吻了她。
不像廊下那一回那样急,也不像书房里那一下那样轻。他吻得很慢,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人就没了。
文与霏闭着眼。她尝到一点咸,不知道是谁的。
过了很久,他退开一点。
“闻峋。”她小声叫他。
“嗯。”
“你别哭。”
“我没有。”
“骗子。”
闻峋没再辩,把她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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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白的时候,两人还坐在石埠头上。
眼泪流完了,话也说完了,该说正事了。
“周稽查官那边,我天一亮就去。”闻峋说,“魏卓恒的官银案是他经手的,案子没结,赃银没追回来。今晚这些,是实打实的——哪个货栈,哪条船,哪天开,货主是谁,丝包怎么塞的,我全看见了。这回不是一句没听全的话,他能按规矩办。”
“他查了,丝包一拆,外头是文家的记号。”文与霏说。
“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
文与霏早想好了:“你去找周大人,我去找沈老板。”
闻峋看着她。
“那四十包丝,是文家订的,沈老板违约卖给了关记。”她说,“丝一卖出去,就不是文家的货了,可记号还是文家的记号。我以文家的名义去沈家丝行,要他写个字据:哪天卖的,卖给谁,多少价钱,定金多少,丝包上的记号是文家的旧印,跟文家再无干系,按手印。”
“他肯写?”
“他不敢不写。”文与霏说,“上回你半夜去沈家丝行,拿枪在他跟前转了一圈,你当我不知道?”
闻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那晚回来,袖口上挂着丝絮。我家就是做这个生意的,我能认不出来吗?我问你去哪儿了,你说修车。”文与霏说,“修车修出生丝来?”
闻峋没话说了。
“再说了,他违约在先,文家要是跟他打官司,他理亏。我去讨个字据,是给他留脸面。他要是不写,我就回去跟我爹说,往后文家的生意,沈家丝行一两丝也别想接。”
“这是你爹的生意。”
“我是我爹的女儿。”文与霏说,“他十岁教我看账,不是教着玩的。”
闻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再去船行,把关记订舱那一页抄一份。货主是关记,写得清清楚楚,这也是个凭证。”
“你跟我想到一处了。”
“文与霏,”闻峋说,“你这样,倒显得我多余。”
“是有点多余。”文与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不过留着吧,背人还挺稳当。”
闻峋坐在台阶上,仰头看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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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刚支起来的早点摊。
油锅刚烧热,摊主正往里下第一根油条,滋啦一声,香气飘了半条街。旁边一口大锅里熬着豆浆,白汽往上冒。
文与霏的脚步慢了下来。
闻峋也慢了下来,手往兜里一摸,摸了个空——最后那几个铜板,昨晚搁在馄饨担子上了。
他转头看她。
文与霏也在摸荷包,摸了半天,把荷包翻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抖出来。
两个人站在早点摊边上,对着那锅油条看了一会儿。
摊主抬头看他们一眼:“两位要点什么?”
“不要。”闻峋说,“闻闻。”
摊主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走远了。
走出去好几步,文与霏才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弯下腰去:“文家大小姐,文家未来的少爷,两个人凑不出一根油条钱。”
“记账上。”闻峋说。
“记谁账上?”
“记柳大凭账上。”
文与霏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闻峋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就让她挽着,一直走到文府后门的巷子口,才把胳膊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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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后门溜回文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
后门虚掩着,门槛边上放着一只小板凳,从莲坐在上头,抱着一盏早灭了的灯笼,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文与霏轻手轻脚地从她身边过,刚过去,从莲一个激灵醒了,看见两人,张嘴就要叫。
文与霏一把捂住她的嘴。
从莲瞪大眼睛,看看小姐,看看小姐身后的闻峋,又看看两人身上的土,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别嚷。”文与霏压低声音,“去打盆热水,我要洗脸。”
从莲点点头,文与霏松了手。从莲站起来,拎着灯笼往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闻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闻公子,您也洗洗吧。您脸上……”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没往下说,一溜烟跑了。
闻峋抬手摸了摸嘴角,什么也没摸着。
他愣了一下,才回过味来——那丫头是在诈他。
文与霏在一旁看着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自己院子走。
“晌午,”闻峋在她身后说,“书房。”
她没回头:“知道了。”
她走远了。闻峋站在后门边上,又摸了摸嘴角,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他却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
他转身往外走,去警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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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丝行的门脸刚卸下门板,伙计还在洒扫,文与霏就进去了。
她换回了一身杭纺衫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宁伯。宁伯是她出门前从前院叫上的,只说要去沈家丝行问一桩订货的事,老爷不在,得有个家里的老人跟着才像样。宁伯什么也没多问,披上褂子就跟来了。
沈老板从后头出来,看见是她,脸上堆起笑,那笑却有点僵:“文小姐,稀客。快请坐,上茶。”
“不坐了。”文与霏站在柜台前,“沈老板,文家年初在您这儿订的那四十包生丝,定金是我爹亲手付的,单子在这儿。”
她把一张单据搁在柜台上。
沈老板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这批丝,”文与霏说,“您转手卖给了关记。”
“文小姐,这事……闻少爷上回来,已经说开了。”沈老板搓着手,“后头那批丝,我照原价补给文家了,一包没少,您可以问问厂里。”
“补的是补的,卖的是卖的。”文与霏说,“卖出去那四十包,丝包上印的还是文家的记号。”
沈老板愣了一下:“那是……那是原先就印好的,来不及改。”
“我知道来不及改。”文与霏说,“所以今天来,不是跟您算违约的账。我只要一张字据——哪天卖的,卖给谁,什么价,丝包上的记号是文家旧印,这批丝跟文家再无干系。您写了,按个手印,这事就算了了。”
沈老板看着她,脸上变了几变。
“文小姐,这……何必呢?丝都卖出去了,谁还管丝包上印的什么。”
“沈老板不管,别人未必不管。”文与霏说,“那批丝今早装的船,往镇江去。一路上过卡子,验货的人一看,文家的记号,文家的货。万一路上出点什么岔子,找上门来的是文家,不是您沈家。”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一点:“您要是觉得这字据写不得,我也不为难您。回去跟我爹说一声,往后文家的丝,另找一家收就是了。”
沈老板额头上冒了汗。他看了一眼站在文与霏身后的宁伯,宁伯垂着手站着,面上带着笑,一句话不说。
“写,写。”沈老板转身喊伙计,“拿纸笔来。”
字据写好了,沈老板在末尾按了个鲜红的手印。文与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多谢沈老板。”她说,“往后生意照旧。”
出了丝行,宁伯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忽然笑着开口:“小姐,方才那几句话,老奴听着,跟老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文与霏脚步一顿:“宁伯,这事……”
“老奴什么都没听见。”宁伯说,“就陪小姐出来买了趟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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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书房。
文与霏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峋已经在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几何课本,眼睛却闭着,头往后仰着靠在椅背上,一夜没睡,眼下的青比前几日更深了。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他却睁开了眼。
“回来了?”
“嗯。”文与霏把袖子里的字据和船行那一页的抄件一起放在桌上,“沈老板按了手印。船行那一页,我借口核对文家的舱位,让账房抄的,也盖了船行的戳。”
闻峋拿起来看。看完了,把两张纸折好收进怀里:“周大人那边,我早上去了。他听完,问了三遍货栈的位置,问了两遍船的名字。”
“他怎么说?”
“他说,魏卓恒那桩官银案,赃银一直没追回来,局里正愁。船往镇江,要过浒墅关,关上本来就有水上稽查验货,他去递个话,按规矩开箱查验,不算越权。”闻峋说,“他就是问了一句,丝包上印着文家的记号,文家怎么说。”
文与霏看着他怀里那两张纸。
“所以我等你回来。”闻峋站起身,“这两张纸,我这就送过去。”
“饭呢?”
“回来吃。”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回身放在桌上。
是一枝蔷薇,粉白的,花开了三朵,枝子上的刺都被人一根一根掰干净了。
文与霏看着那枝花:“这是什么?”
“没钱买礼物。”闻峋说,“这也算礼物。”
“海棠糕呢?”
“月底才结工钱。”
文与霏拿起那枝蔷薇,低头闻了闻,没什么香味,只有一点青气。她拿指腹摸了摸枝子上那些掰掉刺留下的小疤,一个一个,摸过去。
“刺是你掰的?”
“怕扎你。”
文与霏抬起头,他已经转身出去了。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那枝蔷薇插进笔筒里,看了一会儿,又拔出来,插进桌上那只装水的笔洗里,又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妥,起身去找了只细颈的小瓷瓶,灌了水,插进去,摆在灯台边上。
从莲送午饭进来,看见那只瓷瓶,站住了。
“小姐,这瓶子不是太太留下的那只吗?您从来不让人碰的。”
“放饭吧。”文与霏说。
从莲放下饭,眼睛在那枝蔷薇上转了两圈,眼中出现了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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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稽查官把两张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沈老板那个鲜红的手印,他抬起头,看了闻峋一眼。
“一早上就讨来了?”
“是。”
周稽查官把纸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半晌才说:“浒墅关那边,我上午就派人去了。船是午后开的,这会儿差不多该到关口。”他顿了顿,“闻公子,你知不知道,要是没有这两张纸,今天那船一拆,头一个被叫来问话的,是文生泽。”
“知道。”
“知道你还先来找我?”
“船不等人。”闻峋说,“文家的事,有人在办。”
周稽查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把两张纸收进卷宗里,合上。
“你这个年纪,”他说,“做事倒是比我手底下那几个都周全。”他站起身,送闻峋到门口,走到门口又停下,“只一样。柳家那边,今天这一刀下去,他们迟早要打听是谁递的话。我这里不会漏,可苏州城就这么大,你自己掂量着。”
“我省得。”
“省得就好。”周稽查官说,“还有——这张字据,写得比我们局里的公文还清楚漂亮,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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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午,文与霏坐在书房里做几何。
做一道,抬头看一眼窗外。又做一道,又看一眼。日头从窗棂这一格挪到那一格,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
她把第五道题的证明写完,拿铅笔在末尾打了个勾,打完了又觉得不对,拿橡皮擦了,重新看一遍,还是对的,又打了个勾。
天擦黑的时候,前院有了动静。
是文生泽回来了。他进门就喊宁伯倒茶,嗓门比平日大些,文与霏听见了,搁下笔往前院去。
文生泽坐在前厅,端着茶碗,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惊还是喜。见她进来,招了招手:“与霏,你来。今天码头上出了件事。”
“什么事?”
“一条往镇江去的货船,过浒墅关的时候叫水上稽查扣下了。”文生泽说,“说是丝包里头塞了银子,整整几十包,一拆一个准。满码头都在传。”
文与霏站在那儿,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哪家的船?”
“说是一个姓关的北方客商包的舱,货是从沈家丝行提的。”文生泽放下茶碗,长出了一口气,“我听说那丝包上,打的还是咱们文家的记号——当初沈老板没给咱们那批。我一听这话,后脊梁都凉了,赶紧往稽查处去问。”
“稽查处怎么说?”
“人家说,货主关记,沈家丝行卖货有字据,船行舱单上写得明明白白,跟文家没有干系。”文生泽摇摇头,“怪了,我还没开口,人家先把字据给我看了。说是今天上午,文家自己已经去沈家丝行立了字据。与霏,你知道这事?”
文与霏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有人进来了。
闻峋站在门槛边上,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尘,朝文生泽欠了欠身:“伯父。”
文生泽看看他,又看看女儿。
“沈老板那批丝,当初违约,我一直记着。”闻峋说,“前几日听修车行的人说,那批丝被一个北方客商高价包了去,价钱高得不像话,我心里不踏实,就跟与霏商量,丝包上既然还印着文家的记号,不如先去讨张字据,把文家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