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1928
第二天散了学,两人没回家,往阊门外去。
船行在运河边上,门脸不大,里头一张长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袖套的账房,正噼里啪啦打算盘。墙上钉着一排木牌,写着各条船的船名和开船日子。门外码头上几个挑夫光着膀子往船上扛货,号子喊得震天响。
文与霏进门,账房抬头一看,认出来了,放下算盘站起身:“哟,文小姐。今儿怎么亲自来了?”
“替我爹来看看账。”文与霏说,“上个月发往镇江那两批丝的单子,我爹说有一笔数对不上,让我来核一核。”
“有这事?”账房一边说,一边转身去架子上翻,“文老板的单子我都另夹着的……这位是?”
他看着文与霏身后的闻峋。
文与霏回头看了闻峋一眼,转回来,笑得十分端庄:“我哥哥。”
闻峋站在她身后,脸上的神情纹丝不动。
“哦——”账房恍然,“听说文老板要收个公子,原来就是这位。闻少爷,久仰。”
“不敢。”闻峋说。
“我哥哥陪我来的。”文与霏又补了一句,语气亲热得很,“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是吧,哥哥?”
闻峋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里全是笑。
“是。”他咬牙说,“不放心。”
账房把一沓单据翻出来,摊在柜台上。文与霏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时不时拿手指在某一行上点一点,问两句。账房在一旁陪着答。闻峋站在一边,目光落在墙上那排木牌上,从左看到右,停在“廿九”那一块上。
“这笔没错。”文与霏看完了最后一张,把单子推回去,“是我爹记岔了。劳烦您了。”
“哪里的话。”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来,“廿九那一班,还有舱位吗?我爹说厂里有一批货,想赶在月底前发出去。”
账房面露难色:“这可不巧。廿九那班,舱位前些日子就叫人订满了。”
“满了?”文与霏皱眉,“往年这时候,月底那班船从来空着一半。”
“往年是往年。”账房压低声音,“今年有个客商,一口气包了大半个舱,出价比行价高两成。我们掌柜的一看,那还说什么。”
“哪家的?这么阔气。”
“关记。”账房往后翻了几页,指着一行给她看,“您瞧,生丝四十包,从沈家丝行提的货,后天装船。”
文与霏看着那一行字,面上还是那副闲闲的神气:“生丝往北走,还用得着这么急?”
“谁说不是呢。”账房摇头,“那来订舱的是个账房先生,北边口音,戴顶礼帽,付的全是现洋,一句价都没还。我们掌柜的说,这种客人,一年碰不上一回。”
文与霏点点头,谢过账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笑着说:“哥哥,走了。”
闻峋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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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船行,沿着河堤往回走。太阳偏了西,河面上一层碎光,有船从桥洞底下过,船娘拿竹篙一点,船就滑出去老远。
两人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走到一处没人的河埠头,文与霏停下来,转过身。
“沈家丝行。”她说。
“嗯。”
“那四十包丝,就是沈老板改了道、没给文家的那一批。你在沈家仓库里看见过,丝包上打的是文家的记号。”
“是。”
“北边口音,戴礼帽。”文与霏说,“沈老板跟你说的,包货的人也是这个模样。”
“是。”
“柳大凭那晚见的人,姓关,从北京来。”
闻峋没再应“是”,只看着她。
文与霏把这几样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越过越凉。
“闻峋,”她说,“一个做正经生意的人,为什么要出高两成的价,去抢一批别人订好的丝,再出高两成的价,去包一条船?”
“丝不是他要的东西。”闻峋说,“丝是个壳。”
“里头装的,是柳大凭要运出去的东西。”
“多半是。”
文与霏的手指攥紧了袖口:“丝包上,打的是文家的记号。”
河面上吹过来一阵风,带着水腥气。闻峋没有立刻说话。
“要是这船半路上叫人查了,”文与霏的声音压得很低,“拆开来,里头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外头是文家的记号——”
“那就是文家的货。”闻峋替她说完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文与霏忽然想起那晚父亲从厂子里回来,说原料商翻脸,文生泽当时还说是日本的新机器抢了销路。
“这是冲着文家来的?”
“不知道。”闻峋说,“也许是冲着文家,也许只是顺手——文家的丝名声好,记号打在外头,过卡子的人看一眼就放行。”他顿了顿,“也许,是冲着我。魏卓恒的事,柳大凭未必不知道是谁递的话。”
文与霏看着他,心里开始发慌。
“你别想着一个人去。”她说。
“我没说要去。”
“你脸上写着呢。”
闻峋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松了口:“后天装船。前一晚,柳宅的车一定会出来。这一回我得看清楚,那车到底往哪儿去。”
“廿八晚上。”
“嗯。”
“我跟你一起。”
闻峋没说不行。他那晚在雨里说过“往后我们一起”,这话收不回去了。
“你守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他说,“一步都不许乱走。”
“知道。”
“文与霏。”
“这回是真的知道。”她说,“上回在裕丰当,我不是一步都没走吗?”
闻峋想了想,好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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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个卖糖粥的担子。
担子两头,一头是赤豆沙,一头是白糯米粥,老头拿长柄勺子一舀一浇,赤豆沙在白粥上盘成一朵花。文与霏站住了脚。
闻峋也站住了,下意识往兜里摸,摸了一下,手停在兜里没拿出来。
文与霏看见了,憋着笑,自己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老头:“两碗。”
“我不吃。”
“这回我请。”文与霏说,“记你账上。”
“你还记账?”
“我是文家大小姐,十岁就会看账。”她把一碗塞进他手里,“海棠糕一块,糖粥一碗。闻公子,你欠我的越来越多了。”
两人就站在担子边上吃。糖粥烫,文与霏吹一口,吃一口。闻峋吃得快,几口就见了底,端着空碗看她吃。
她吃到一半,抬头:“又看什么?”
“嘴边。”
文与霏拿手背去擦,擦错了边。闻峋伸手,拇指在她另一边嘴角上蹭了一下,蹭下来一点赤豆沙。
卖糖粥的老头在一旁低着头刷碗,刷得格外认真。
文与霏把碗往担子上一搁,转身就走。走出去老远,才听见闻峋跟上来,脚步不紧不慢的。
“慢点。”他说,“刚吃完,岔气。”
“你管我。”
“你哥哥管你。”
文与霏猛地回头。闻峋走在她身后两步,神色如常,眼睛里却有一点笑,是那种终于扳回一城的笑。
“不许这么说。”她说。
“你在船行里叫了三声。”
“那是在外头。”
“这也是在外头。”
文与霏张了张嘴,说不过他,转身接着走。走了几步,又慢下来,等他跟上,跟上了,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过了一座小桥,桥那头是条僻静的巷子。进了巷子,那一拳的距离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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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八那天,先生在课上说,北京来的招考简章贴出来了,英文一门占的分不少。
文与霏的英文不算差,就是单词记不牢,今天背了明天忘。下了学,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沓裁得方方正正的小纸片,一面写英文,一面写中文,用线穿成一串,揣在袖子里。
“你做这个做什么?”
“路上背。”
“今晚上?”
“今晚上要等。”文与霏说,“等的时候也是闲着。”
闻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那串纸片从她袖子里抽出来,翻了一张:“Evidence.”
“证据。”
又翻一张:“Witness.”
“证人。”
再翻一张,他念出来之前顿了一下,才念:“Engagement.”
文与霏看着他:“订婚。”
闻峋把那张纸片翻过去,看了看背面她写的中文,又翻回来,捏在两根手指中间,捏了一会儿。
“这个不用背。”他说,把那张纸片从线上撸下来,揣进了自己兜里。
“那是我写的。”
“考不着。”
“你怎么知道考不着?”
“我说考不着就考不着。”
文与霏伸手去掏他兜,他往后一让,她扑了个空,差点撞进他怀里,被他扶住了胳膊。两个人站在院门口,从莲端着一盆水从廊下经过,脚步一顿,眼睛一低,端着盆子走得飞快,水泼出来半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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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两人出了门。
文与霏换了件半旧的藏青布衫,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背后,看着像哪家铺子里的学徒。闻峋腰里别着那把勃朗宁,外头罩了件长褂遮着。
柳宅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口有个馄饨担子,一头挑着炉子锅子,一头挑着碗筷和两张小板凳。卖馄饨的是个老汉,敲着一截竹梆子,笃,笃,笃。
两人在板凳上坐下,文与霏要了两碗荠菜馄饨,照旧是她付的钱。
“记账上。”她说。
“嗯。”
馄饨端上来,汤面上浮着紫菜和虾皮,一碗十二只。文与霏低头吃,吃一只,看一眼巷子里。闻峋坐的位置背对着巷子,面前却立着那口锅,锅盖是铜的,擦得锃亮,巷子里的动静全映在上头。
“你慢点吃。”他说,“别吃两碗。”
“我没打算吃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