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等待进入网审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一室暖光。
厉珩依旧立在石阶之下,仰首望着那扇紧闭的窗。窗纸上透出一点柔和灯影,隐约能看见少年走动的淡浅轮廓。
周遭万籁俱寂,方才沈瑜埋在他怀中低声哽咽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他缓缓松开一直紧绷的指节,掌心早已掐出几道深痕。
神魂深处,潜藏的劫煞悄然翻涌。夜晚阴气重,一缕缕暗沉黑雾自衣袂缝隙丝丝漫出,转瞬又被他强行压回体内。
喉间泛起腥甜,厉珩微微偏头,将那口血气硬生生咽落。面上依旧看不出半分异样。
月色淌过廊檐,落了一地清寒。他转身往静书室走去。
推门而入,藏书阁浸在月色之中,比白日更显萧瑟。他径直走向深处,抵达禁书室门前。
屋内景象与白日造访时相差无几,不曾有人前来查探。他取出白日私藏的黑色帛书置于木桌,拉过一把木椅静静落座,展卷细读。
禁书室常年凝滞的阴寒煞气扑面而来,却未带来半分刺骨灼痛。
世人皆道,修魔者必受煞力噬魂、经脉寸裂,日夜承受焚心蚀骨之苦,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迷失本心。可这套天道桎梏,从来桎梏不了厉珩。
他是世间罕有的天生魔根。
自降生之日,骨血神魂便与天地阴煞、万古劫力同源共生。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凶戾魔气、轮回怨煞、大阵劫火,于他而言,从不是伤身的酷刑,而是与生俱来、适配极致的修行养料。
厉珩端坐木椅,指尖轻抚摊开的黑色帛书。帛书纹路暗沉,墨字浸透万古煞气,乃是宗门明令封禁的魔道秘典。
指尖落下,唯有相融的触感,周身经脉舒展自如,缓缓接纳帛书溢出的丝丝魔韵。
厉珩垂眸凝视帛书沉黑的字迹,心底疑窦渐生。
寻常修士哪怕触碰到一丝禁书煞气,都会道心震颤、经脉刺痛。可他端坐此地,通篇阅览,只觉周身舒畅,丹田魔元自发流转,与书中奥义遥遥呼应,浑然一体。
非但无痛、无反噬,甚至比修习正道功法更为顺畅。
他心中猜测已然八九不离十。
这本禁藏帛书,根本就是为天生魔根量身所写。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更深的疑问沉落心底。
扶光阁乃世间首屈一指的正派仙宗,门规森严,正道底蕴绵延千年,向来以镇邪除煞、守正安民为己任。
如此堂堂清和仙门,藏书镇典尽是浩然道韵、上古仙法、济世经文。
为何偏偏藏着这样一卷邪到极致、专司承劫饲煞的魔道禁书?
不合情理,处处诡异。
厉珩眉心微敛,眼底掠过一丝暗沉。
纷乱思绪转瞬压下,他重新垂眸潜心研读。
夜色沉敛,禁书室死寂无声。
厉珩沉下心神,一字一句啃读帛书奥义。越是细读,心头那股诡异违和感便越是浓重。
如此阴毒、悖道、近乎献祭的魔道禁典,根本不可能出自正道先贤之手。
扶光阁立派万年,以正道立身,尊苍生道义,绝无可能私藏此等灭人性、绝生机的邪门功法。
一个细思极恐的猜测,骤然撞入厉珩心底。
这卷帛书,根本不是宗门正统藏书。
是有人,悄无声息渗入扶光阁,将这本魔道禁典藏入禁书深处,借宗门结界掩人耳目,借世代封禁无人窥探,静静蛰伏万年。
厉珩指尖骤然收紧,指腹抵过暗沉纸页,覆满沉沉寒冽。
此人布局何其深远。
他算准了仙尊代代殉道、轮回无解的死局,算准了终有一日,会有人为护仙尊、甘愿舍身入局。此人故意将唯一“破局之法”留在扶光阁,等着某个护仙尊心切之人,主动踏入陷阱。
厉珩瞬间想通所有关节。
但谁会这么做?这般谋划,究竟有何目的?
他又想起白日翻阅的那本仙尊叙事集。不曾对外广为流传,亦没有归入禁书名录,反倒编撰成朗朗上口的故事,以美好表象掩盖残酷真相。
厉珩指尖死死抵着暗沉纸页,心底层层寒意翻涌而起。
方才一念猜出宗门藏有卧底,只觉阴谋深沉。可此刻串联起白日所见,所有细碎疑点骤然串成一条冰冷完整的线,让人不寒而栗。
白日翻阅的那本仙尊叙事集,此刻回想,处处透着刻意的诡异。
剔除血泪、抹去痛苦,只写仙尊大义,只写山河永安,把一场代代被迫赴死的惨烈轮回,粉饰成了自愿济世、千古流芳的英雄传说。
最残忍的宿命,被包装成最美好的故事,代代相传,深入人心。
厉珩心神微沉,思绪愈发清明。
美化史书,篡改真相。
让整个仙门、整个修真界,都认定仙尊殉道是理所应当的天命大义。消解世人的质疑,掩埋轮回的残酷,让一代代仙尊坦然走入死局,让所有人默认这场献祭。
厉珩脑海中浮现出一种可怖猜想,脊背掠过一缕寒意。
倘若仙尊以身献祭大阵产生的磅礴劫力,本该随神魂燃尽消散天地。可若是有人暗中长久截取这份劫力,长年累月吸纳,修为便能无止境攀升。
想要长久安稳截取劫力,便不能让轮回断裂。
一旦仙尊跳出宿命,万古镇妖大阵失去献祭源头,轮回闭环崩塌。到那时妖魔冲出大阵、无人封印,天地生灵涂炭。仙尊代代轮回牺牲,也将变得毫无意义。
这般想来,那人的算计便更为周全阴狠。
他不敢放任仙尊挣脱宿命。一旦沈瑜拒绝殉阵,万古镇妖大阵失去献祭维系,亿万妖魔冲破禁锢,三界生灵尽数遭殃。如此滔天祸乱,内鬼无从独善其身,长久截取劫力的谋划也会化为泡影。
厉珩指尖缓缓摩挲帛书粗糙的纸面,指腹感受着文字之下潜藏的隐晦纹路,想来这卷秘典之中早已刻下无形牵引。
厉珩垂眸,眸底漾开一层浅淡冷光,眼下内鬼是谁无从得知。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厉珩隐隐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带上这本魔典正要起身。
他侧身迈步,脚底落下,不偏不倚碾过地砖一道几乎与石缝融为一体的凹槽。
细微“咔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禁书室格外清晰。
厉珩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垂眸看向脚下。
不等他俯身细看,身侧石壁轰然震颤,石块摩擦的闷响缓缓铺开。整块岩壁向内平移,露出一道窄窄的暗门,潮湿阴冷的风自门内涌出来,裹挟泥土与陈旧朽木的气息,和禁书室干燥的寒气截然不同。
暗门下方延伸出一道向下盘旋的石阶,幽深昏暗,望不见尽头。
这里竟藏着一条密道。
厉珩指尖下意识按住衣襟内的帛书,目光沉沉投向漆黑通道。禁书室乃是扶光阁禁地,他在此修行多年,从来不知道宗门内藏有这样一条密道。不用深思也能猜到,必然是那人暗中开凿,不曾录入任何卷宗。
他迟疑片刻。若是就此离去,这条密道的秘密便会继续掩埋;可贸然深入,前路未知,一旦遇上埋伏,今夜之事极易败露。
片刻权衡,厉珩抬手凝出一缕微弱魔气浮在身前充当微光,抬脚踏上石阶。
石阶覆着一层薄薄湿滑青苔,越往下走,周遭湿气越重,空气中隐约飘着一丝极淡、难以分辨的陈旧戾气。
一路向下盘旋许久,终于抵达密道尽头。
眼前豁然开阔,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山洞。山壁缝隙渗下细碎微光,勉强照亮洞内景象。
洞中央整齐摆放着一排排陈旧木匣,大多封死,唯有少数匣盖敞开。地上散落许多残破竹简,字迹磨损严重,并非扶光阁通用经文。
洞壁之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晦涩符文,纹路深邃,长年被灵力滋养,隐隐泛着淡黑微光。符文围绕山洞正中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空空荡荡,只余下一圈深浅不一的印痕,像是长久安放某样器物。
厉珩缓步走近,弯腰拾起一截残简。
上面零碎记载着轮回、劫力、仙尊献祭相关文字,和坊间流传的仙尊故事截然相反。其上所言,处处印证他方才从帛书中推演出来的猜想。
原来那人时常自此出入,在山洞内推演术法,留存手记。石台想必就是用来吸纳劫力的媒介。
只是此刻此地空无一人,器物不知所踪。
他指尖抚过石壁符文,能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