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明天见
霞光漫过山脊,漫天碎金,山樱枝桠交错,晚樱随风飘落,粉白花瓣铺满青石小径。晚风裹挟花香,稍稍冲淡书阁厚重的压抑。
宋星眠寻一方平整青石坐下,长长叹息:“老瑜,你倒是平静。换作是我,怕是天塌了。”
苏青禾立在樱树下,抬手接住一片飘落花瓣,语声轻缓:“我们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承受不住眼睁睁看着你踏上那条绝路。”
沈瑜站在花影之下,肩头旧伤隐隐作痛,脊背微微挺直,目光望向远方连绵云峦。
“我明白你们的苦心。”他轻声道,“前路未曾落定,不必早早为我判定结局。”
宋星眠蹙眉:“千载轮回,无一例外。”
“没有例外,不代表永远不会有。”
沈瑜侧过头,唇角扬起浅淡却坚定的弧度:“说不定,我便是那个变数。”
厉珩独自倚在粗壮樱树干上,安静听几人交谈,一言不发。纷飞花瓣落在肩头,他视而不见。
闲谈片刻,暮色浓重。天边霞光慢慢褪去。
宋星眠揉了揉眉心:“时辰不早,我与师妹先行离开。老瑜,切记养护伤势,明日我送药膏过来。今日之事,实在抱歉。”
沈瑜淡淡一笑:“不必放在心上,你并非有意,已经不疼了。”宋星眠稍稍松气,愧疚依旧难以消散,与苏青禾对视一眼。
“那我们先行告辞,不打扰你们二人。若是心绪难平,正好趁着暮色好好说说话。”
苏青禾轻轻颔首,临走前深深看了沈瑜一眼,目光藏着化不开的忧心。二人沿着落樱小径走远,脚步声渐渐消散林间。
山樱林中,只剩沈瑜与厉珩二人。
晚风穿过交错枝桠,卷起漫天粉白花瓣盘旋落下。霞光散尽,淡紫暮色笼罩山头,四下寂静,唯有风声簌簌。
沈瑜走到厉珩身侧,同他一并靠着树干。肩头旧伤持续隐痛。
“方才在藏书阁,你始终沉默。”沈瑜率先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轻柔,“你心里,是不是也认定,我逃不开历代仙尊的宿命?”
厉珩垂眸,一片樱花瓣落在衣袖,他许久没有拂去。
“我盼你打破轮回。”语声低沉平稳,听不出过多情绪。
“前路艰难,我心里清楚。”沈瑜轻轻吐气,抬眼望向天际残余霞光,“又一日过去了。”
“说不怕,是假话。”沈瑜坦然出声,褪去人前强撑的坚定,露出少年人真实的茫然,“方才翻阅仙尊史册,心底一片冰凉。”
“十一代,无人幸免。任谁,都会惧怕成为下一个。”
樱瓣簌簌落在两人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四下无人,他不必刻意维持从容。
“没有人不惧死亡。到最后神魂燃尽,无碑无冢。”
少年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带着单薄怅然。
“镇妖大战间隔本有数千年,近些年却一再缩短,上一次浩劫距今不过十五年,催命。”
沈瑜微微仰头,望着暮色之中舒展的云絮,愁绪沉沉。
“像是刻意收紧时限。”他低声呢喃,肩头隐痛不散,呼吸带着沉滞,“前代仙尊尚有漫长岁月修行推演,寻找退路。轮到我,轮回缩短,浩劫频至,连喘息的余地,都被一点点剥夺。”
“珩儿,你知道吗?我年少之时,一心想要拯救苍生。如今心愿将近,心中反倒毫无欢喜。”
沈瑜垂眸,长睫垂下,掩住眼底落寞。
“儿时总以为,仙尊是世间最风光的身份。”
“身披云袍,执掌大道,护山河安稳,佑万民太平。从前我常常仰望扶光阁云海,一心期盼能够登临此位。”
他抬手,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樱瓣,指尖微凉。
“心愿达成,本该高兴。拯救苍生,听着何其意气。”
风卷走花瓣,自掌心飘远,转瞬吞没在暮色之中。
他缓缓收拢五指,掌心只剩一丝淡淡的花香。
“可半点都不意气。”
声音压得很低,视线望向远山,脊背不自觉绷紧。
“珩儿,你说,我是不是太过自私了?”
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掌心。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脚边堆积的花瓣,不敢直视厉珩双眼。脚尖轻蹭青石纹路,局促无措。
“人人都知晓仙尊该走的路。”
“道理我都懂,轮回既定,宿命难违,一代代仙尊皆是如此。世间安稳,总要有人负重前行。”
他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细微刺痛勉强稳住心绪。喉结滚动,咽下喉头酸涩。
“可我依旧害怕。”
“我不想死。”
话语直白,带着少年人难以掩饰的怯懦。
“我不愿做万世称颂的大义化身,不愿燃尽神魂,落得无处归葬。”
他终于抬眼,眼尾泛浅红,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强忍着不肯落泪。视线落在厉珩衣襟,刻意避开对方目光。
“坐拥通天修为,受万人朝拜,心底却只想为自己活一次,你说,这算不算自私?”
厉珩安静听着,许久没有出声。晚风掀动衣摆,他缓缓抬手,指尖悬空片刻,轻轻落在沈瑜肩头。
“想要好好活着,从来算不上自私。”
语声低沉平缓,没有激昂誓言。
“你尚未飞升,不必强行背负历代仙尊那种舍身苍生的神性。畏惧死亡,本就是人之常情。”
厉珩掌心稳稳覆在他僵硬的肩头。
垂眸凝着少年泛红眼尾,漆黑眼底暗流汹涌,面上依旧沉静无波。
“仙尊殉道,是天道强加的枷锁,并非你的本心。”
“历代仙尊选择以身殉阵,是他们的抉择。你想要守住故人,安稳度日,亦是你的选择。从来没有规矩,逼迫人以性命献祭苍生。”
沈瑜睫毛剧烈一颤,积压许久的酸涩涌上心口。依旧不肯抬头,下颌绷紧,指尖用力掐出浅浅印子,压抑眼底湿意。
“所有人默认了这个结局。”他声音细碎沙哑,满是茫然,“天道定下轮回,世人等候献祭,书卷留白,静待我奔赴死局……仿佛承接仙尊道统那一刻,退路便已断绝。”
肩头隐痛蔓延,和心底惶恐缠绕一处。他微微侧身,不自觉向厉珩身侧靠近,寻找片刻安稳。
“我愿意守护苍生,不愿愧对万民山河。可一想到最终消散于天地……”
情绪再也难以压制,嗓音带上微弱哽咽,眼眶通红,倔强地不肯落下泪珠。
厉珩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口如同钝器碾磨,密密麻麻作痛。他缓缓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将人揽入怀中,刻意避开受伤的肩头。
沈瑜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