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寒露冰坚
柳瑰意离开苍靛山已经整整十日。
寒露。
天还未亮,凝了一夜的露水仍然悬在草木之间。风吹过时,水珠沿着叶片轻轻晃动,迟迟没有落下。
行渊门内,弟子们早已按照萧行的吩咐分守各处阵位。穆尘带人看住外侧,凌浪留在灵脉之地,萧锦鸢守住南面阵眼。萧行独自立于中央,面前悬浮着一幅完整的苍靛山阵图,阵图上的灵光缓缓流动,观星台所在的位置忽然亮起一点白色。
钟履霜站在高处,衣袖被山风吹得不停摆动。他抬头看了一眼尚未完全亮起的天空,问道:“少主可知,何谓寒露?”
萧行道:“露气寒冷,将凝结也。”
钟履霜道:“不错。可今日的露水只是将凝未凝,真正的水寒成冰,还要再等一两月。”
萧行抬眼看向他,“你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钟履霜笑了笑,双手在身前缓慢结印,“既已履霜,坚冰自然可至。”
话音落下,苍靛山间突然刮过一道刺骨的寒风。草叶上原本只是微微发白的露水,在同一时刻停止流动。水珠表面迅速结出一层薄霜。紧接着,冰层沿着叶脉向枝干延伸,又从草木攀上石阶、长廊、屋瓦。
兵器廊架上的数百柄长剑接连结霜,细白的冰晶顺着剑锋向下,没入地面的阵纹,又在顷刻间凝霜成冰。
萧行道:“时令未至,强催坚冰,你是在逆势而为。”
钟履霜道:“夏至那日,少主顺势而为,极阳而生阴。今日弟子也想看看,若将这股势,再往前推上一步,又会如何。”
他手中法印骤然落下。
“凝霜封脉。”
山间冰纹同时亮起,寒气沿着护宗大阵迅速进入各处阵位。众弟子的鞋底被薄冰牢牢锁在地面,四肢逐渐僵硬,灵息也停在经脉之间,无法继续运行。
有人试图强行运功挣脱,穆尘立即阻止道:“不要催动灵力!寒气正在收引经脉,越是抵抗,封得越紧。”
萧行沉声道:“传令所有人,停止运功,留在原位。”
命令很快传遍各处,弟子们不再抵抗,只是被冰霜固定在阵位上,暂时无法行动,并未受到重创。
萧行双手在阵图两侧落下,提前埋在地下的截灵阵纹随之显现,与钟履霜释放的冰痕交叠在一起。每一道寒气经过的方向,都被完整记录在阵图之上。
钟履霜脸色未变,“少主倒是准备妥当。”
萧行道:“既然你盛情相邀,自然不能空手而来。”
阵图上的灵光迅速变换,寒气每经过一处阵位便偏转一次,最后全部汇往山顶冰泉。随着冰痕不断深入,十年前在灵脉之地留下的镇脉阵旧痕,显露出更清晰的痕迹。那些阵痕看似向外扩散,实际每经过一处阵位,都会向内偏转,所有支脉中的灵息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集。
凌浪早已守在灵脉之地,寒气刚锁住他的双腿,他便将手中阵盘抛向半空。阵盘自行展开,将浮现在山中的阵痕逐一拓下,很快记录了所有灵力流向。
阵中寒气经过最后一处阵位后,全部涌入阵眼之中,迅速结出一层坚冰。冰泉下方,灵脉之地闪烁的光芒迅速黯淡。钟履霜以寒冰封住各处支脉,使灵息无法向外流动。
整座苍靛山开始震动,宗门结界也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钟履霜见寒气已经完全注入阵眼,渗入灵脉之中,顿时收手不打算再战,取出藏在袖中的传送符燃起灵火,符纸很快燃烧起来,面前却没有出现任何通路。他神色一变,再次催动符咒,灰烬从指间落下,周围没有半点反应。他很快又接连取出所有符纸,都是同样的结果。
钟履霜立刻在掌心蓄积灵力,眼前浮现出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幻影,他抬手写了几笔,字迹很快连同幻影一起灰飞烟灭。
“怎么会……”
“你们竟敢……!”
他透过法阵,双眼怒视苍靛山外。
话还未说完,南侧阵眼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萧锦鸢按照此前约定,将寒气与宗门灵脉截断,随即为外层法阵布上一道透明屏障,以护佑阵眼不被侵扰。
可她的灵力刚刚落下,透明屏障就露出一个缺口,脚底阵纹却骤然逆转,原本用来保护宗门灵脉的力量,反而与钟履霜留下的冰痕连接在一起。
萧锦鸢神色大变,试图收回屏障截断寒气,但无济于事。
寒气已经侵入阵中自行运转,出现异常的外层法阵,则趁机将灵力全部引向主脉,从冰泉下方缓缓将灵力向外撤走。
萧行看着眼前那道透明屏障,眸光震动,这一幕在他记忆中已经尘封许多年。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立即看向阵图。所有阵纹正在把整座雲衍宗的灵力聚向山顶冰泉,十年前镇脉阵留下的四十九道旧痕也随之亮起,散发出一股极其混乱的灵力向四周冲撞,无差别袭击各处。
钟履霜似乎也没有料到阵法还有这一层变化,他看着失去作用的传送符,又看向不断蒸腾的寒气,意识到自己很快要被绞杀殆尽,脸上的震惊逐渐变成阴狠。
“好……很好……”
钟履霜突然张狂大笑起来,“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就全都别想活!”
他一掌劈向自己的灵脉,灵息开始疯狂倒流,体内所有灵力在顷刻间逆冲而上。掌心霎时燃起一道赤红色的灵印,重重劈向阵眼,几道暗红色纹路随之浮现,沿着冰层向外蔓延。图案尚未完全成形,但已经能看出赤麓仙宗纹的轮廓。
萧行喉间印记骤然亮起,一股鎏金色灵力倾泻而出,直接覆盖暗纹,将它重新压回坚冰之下。
钟履霜抬起双手再次结印,试图让宗纹彻底显现。
萧行的灵力却始终压在阵眼上方,暗红色的纹路每出现一寸,便被他强行压回一寸。
钟履霜的灵息迅速逆行,原本只是凝滞经脉的寒气骤然暴涨,猛然间化为一道巨大的冰柱,从观星台直冲阵心,朝萧行凌空贯去。
“少主!”穆尘大喊。
萧行仍压制着阵中的赤麓仙宗纹,顷刻间拔剑而起,灵力沿着剑锋汹涌而出,与冰柱猛烈相撞。
强光瞬间掠过整座苍靛山,冰柱被剑锋从中央劈开,碎裂的寒冰向四面八方飞溅。
萧行身后仍有大批弟子被固定在阵位上无法躲避,他迅速改变剑势,鎏金色灵力化成一道光幕,将所有冰刃全部挡在自己身前。密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没有一块寒冰越过光幕伤及弟子。
而钟履霜自毁灵脉,很快被阵中寒气吞没,没有留下一块残骨。
萧行刚刚挡下钟履霜倾尽修为的一击,体内气血尚未平复,来不及调息,立即将手中灵印按入阵图中央。
少主印与截灵阵瞬间相连。
强行斩断了寒气与宗门灵脉之间的连接,将原本向外流失的力量全部截停在阵心。截灵阵无法再从宗门灵脉中引走灵力,转而开始在萧行体内疯狂撕扯。
穆尘察觉到阵法变化,急声道:“少主!快停下!它在抽取你的灵力!”
萧行没有回应。
他以自身灵力不断填补截灵阵外层那道透明屏障的缺口,同时维持阵中的封印,阻止赤麓仙宗纹显现。钟履霜自爆留下的寒气还在不断侵入他的经脉,使他体内的灵息越来越混乱,难以流转。
灵脉之地得到片刻喘息,冰泉里流动起徐徐活水,凌浪脚下的坚冰开始松动,他积满灵力猛然爆开禁锢,一路飞奔赶回,却见萧行独自在阵中,“少主!!”
寒气向内封锁,阵法向外抽取。
萧行的身体同时承受着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喉间印记很快开始明灭不定。
凌浪朝阵中大喊道:“少主!不可!这样太危险了!”
阵中并未回应,萧行再次催动全部灵力,漫天鎏金灵光破体而出,一时间狂涌四散。
须臾间,阵中的暗红宗纹被彻底压制,截灵阵向外延伸的几条通路也被同时斩断。阵图上的灵光逐渐恢复平稳,众人脚下的坚冰逐渐化开。
萧行手心落血,身上还残留许多冰刃,他胸口猛然震动,吐出大口鲜血。
长剑从手中脱落,重重砸在阵中凝结的冰面上。
他向前走了半步,似乎还想确认阵图上的痕迹是否已经全部记录下来,身体却再也无法支撑,单膝跪倒在地。
此时,外层法阵透明屏障的缺口逐渐扩大,一点点冒出一缕玄色幻影。渐渐这些幻影化成玄衣人,一个接一个地缓缓向萧行移动。
萧行看着他们向自己走来,却早已没了半分力气阻挡。
众人想要冲入阵中,却被萧锦鸢在外阵中施下的那层透明屏障死死拦住。萧锦鸢神情木然,双手颤抖,接连蓄满灵力想要直接摧毁阵法击退玄衣人,但透明屏障稳如泰山。
穆尘立刻化出灵符,将一封密信传出了苍靛山外。
凌浪拼命在阵外不断呼喊萧行。
可萧行已经分辨不清声音,几次试图重新站起身但都脱力摔在地上。
玄衣人的数目越来越多,飘荡在阵中,围绕在萧行不远处。
半晌之后,萧行喉间印记猛然亮了一瞬后彻底黯淡,几乎快要熄灭。接着,他的身体向右侧重重倒下,瞬间失去意识。
此时,苍靛山外的一个集市中,柳瑰意正在一个摊位前心不在焉地挑选东西。隔一会儿就看向小苔,小苔耐心地抬手比划道:“今天已经是第十日。”
“我知道。”柳瑰意板着脸道:“他让我等传信再回去,又没有传信给我,我才不回去。传信了我也不回去,他让我走就走,让我回就回吗?”
话音刚落,不远处明砚腰间的一枚传信符突然亮起。
纸上只出现了短短几行字,他脸色骤变。身旁的万宝立刻问道:“怎么了?”
“先生出事了。”
“什么?!雲衍宗?”万宝夺过信,看完后拽着他就要往雲衍宗赶去。
“等等!”明砚冷静下来道:“先生说过,我们绝不能去那里。”
万宝着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
明砚立刻拉住他。
下一刻,一枚钉着信纸的飞镖从柳瑰意眼前掠过,“笃”的一声扎在她身后的木桩上。
万宝道:“她可是赤麓仙的人!今日来犯的就是赤麓仙,她会救先生吗?!”
“先生信她。”
柳瑰意迅速看向四周,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也不见雲衍宗弟子。她将飞镖拔出,打开信纸,手里的东西刹那间全部掉在地上。
柳瑰意蓦地向雲衍宗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