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福生寺
杏香一树密，风花侵夜来。
闻鸳睡得很沉，醒来时天黑着，头昏昏欲坠地疼。梦中多有艰难事，索性起身栖于窗下赏月。
刚成婚那阵，她辗转反侧睡不安稳，在此处一坐便是一整夜。
春暖花开，夜深时也有馥郁甜意渍进窗纸。
她支开轩窗，一缕月色澄明如水，缓缓流淌入室，接在襟怀。仲春时节，杨花飘满窗台，她拉开抽屉，寻了本不常看的闲书扫落。
飞絮如霜，零散一地洁白。
去年今日，也是金门关大捷。
物是人非。
她哭不出，只觉得心里某处隐隐作痛，回忆翻江倒海。
不想了。
她如是说服自己，将那卷书收回柜子。不当心触及一片冰凉，叮当作响。取出端详，是串压胜钱。
去江南前，她亲手锁在这里的。
彼时，她无法不恨。
羽箭扎进柳夕的胸膛，白玉长阶上百级，俱作血染。小世子刚满周岁，在她怀里，泣不成声喊母妃。
锥心刺骨，恍如昨日。
“柳姐姐。”
她喃喃自语。
除夕到花朝，院内的竹叶又绿了一回。
“再等等。”
等端王与当朝两败俱伤，那三十二万飞羽骑，便真的足以拨开云雾。
只是，她不禁在想，若不是端王，不是当朝，又是谁呢。
那把龙椅、那件龙袍，前朝至今，其实也并无不同。
似岁岁相见的春花秋月，年复年青的柳叶芭蕉，江山依旧，英雄作古。
但她想为柳夕、为卫进、为自己讨个公道，为江南的灾民，飞羽骑的将士，那些没有墓碑的坟墓求个结果。
或许有一日，会有海晏河清，家国平定。不再有人被一块生腐的肉夺去性命，不再有百姓流亡于天灾人祸。
那碗榆皮面写入史书，再不重演。
月明星稀，明日定是个艳阳天。
若卫进得空回来，她想到福生寺看看小世子。一岁多的孩子尚不记事，昔日痛苦转头忘却，她希望他记得，他的母妃如竹如月，曾以一身铁骨，撞碎金殿的长阶。
次日清晨，闻鸳难得不赖床。
她向丫头们问起卫进，才知西厂在夜里传回消息，卫进临时受命赶赴青州。事出突然，来不及亲自回府同她道别，遣了最得力的番子捎口信，该还的东西还妥了，让她安心。除此外，竟还送给她一只会学舌的鹦鹉。
道是他不在府上这段日子，鹦鹉能陪她解闷儿。
闻鸳哭笑不得。
这法子，亏他想得出来。
明月将那鹦鹉提来房中，丫头们皆围上去逗它。闻鸳也因着新鲜，拿了些米糕，边喂边问：
“督公教过你什么？”
鹦鹉踩在架子上低头啄她掌心的糕点渣，扑腾着蹦几下，瓮声瓮气说：
“夫人天下第一好，夫人天下第一好！”
“果然是督公驯的，”明月用帕子掩着嘴乐，“一开口就哄夫人高兴。”
云华大手笔，掰了块新出炉的桃酥喂，煞有介事问：
“那你喜欢督公，还是喜欢夫人？”
鹦鹉三两下把桃酥吃了，冲云华晃晃小脑袋：
“喜欢你，喜欢你。”
“哟，这家伙是个见吃眼开的，谁给的点心大就喜欢谁！”
明月带着丫头们笑作一团，抢着举东西凑到跟前说话。鹦鹉左一口右一口挑花了眼，挤到笼架最边上，转用后背朝着众人。
“撑死了，撑死了。”
“真是个鬼灵精，”闻鸳忍俊不禁，“一会儿我去福生寺，也带上它。”
“夫人要去福生寺？”明月微讶，“那福生寺除了废妃和洒扫婆子，就剩个泥塑的菩萨，夫人到那儿做什么？不如，奴吩咐马车，送夫人去西山寺，眼下山花都开了，风景正好。”
“就去福生寺，”闻鸳着人把鹦鹉领下去，道，“柳姐姐过世后，还没去看过小世子。你命厨房做几道不常得又搁得住的菜，挑些合宜的点心，再备一车好料子。”
明月愈发狐疑，不解道：
“小世子才多大，用得着这许多？”
闻鸳摇摇头，耐着性子与她解释：
“孩子用不到，照料他的太妃们总用得到。咱们打点周全，他寄人篱下，日子自然好过。”
倘使有法子把小世子接到身边，她也不愿这般麻烦。
可那毕竟是襄王的血脉，当朝能留一条活路已是万幸。为保小世子平安，她不敢奢求其他。
朝露易晞，马车乘第一缕清风抵达福生寺。
闻鸳轻装简行，穿的是从太师府带来的旧衣，金钗耳珰皆不见，仅取一支素银钗绾起发髻，随行的丫头亦只有明月、云华二人。
寺中伺候的嬷嬷前来帮忙，一齐把她送来的菜肴糕点、衣样料子拿进去。
她年岁小，与太妃和嬷嬷素昧平生。但来此处探望的人不多，送这么多好东西的，她更是头一个。是以全都笑脸相迎，尊她一声夫人。
闻鸳同她们寒暄几句，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太妃主动回话，称今日天色好，让常看顾他的许太妃领去上山采花了，要午膳时候才回来。
闻鸳不急，向她们道过谢后，来至小世子的卧房等。
古刹疏于修缮，墙漆剥落，好在打扫得窗明几净，案头也摆有几本首尾俱全的圣贤书。
小孩子尚不懂嫌贫爱富，能近山近水，不失为一处世外桃源。
钟罄音未绝，闻鸳亦可在其中静下心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院内晾的衣裳干了，明月和云华帮着收进来，她则收拾起桌上吃剩的酥糖。
形状不规整，像是谁亲手做的。虽未生霉腐坏，但久置染了潮气，口感大不如刚做得时。她从府上带了新的，便欲将旧的丢了。
岂料刚把碟子端起来，笼架上的鹦鹉竟发了话：
“好吃，好吃。”
也罢。
闻鸳怕噎着它，择了块最小的喂。
“嘴馋得很，”她皱起鼻子嗤笑，“也不知是像谁。”
她说完，鹦鹉居然听懂人话似的耷拉着头，歪倒在笼子里头。
起初闻鸳没当回事，以为是今儿喂得太多了，鸟儿撑得难受。然而待她丢完酥糖，从院子里回来，鹦鹉依然仰着肚子不动，方知坏了事。
她忙打开笼子，将鹦鹉捧出来。
驯得再好的鸟也怕人，何况是头一天见的生人。可鹦鹉非但不躲，反而紧闭眼睛躺在她手里，似乎已没了气息。
她不由得脊背生寒，双手有些发抖。
拇指拨开柔软毳羽，想细瞧瞧是不是睡沉了，一点湿热沾上指尖——
鸟儿的眼睛在渗血。
“来人！”
她喊道。
两个丫头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