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弥弥笙歌
天虽未全亮,楚府中已然忙了一宿。
檐下的灯笼一盏盏挂起,日夜不熄,在晨雾中晕开一团暖色的光,下人们疾步来去,捧着各式祝寿生辰样式的物件快步来去,府中上下皆在为郡主的生辰做着准备。
前几日于京中送来了不少贺礼,玉器、绸缎等物什一件件码在廊下,由管事几人一一清点,就待等郡主过目。
外边热闹,暖阁中却格外宁静。帘幕低垂,淡淡的药苦味和安神香的气息缠在空气中,叫人的思绪沉沉,轻易便生出倦意来。
楚弥笙蜷在榻上,身上搭着一床薄被,于这深秋时节,却出了一身冷汗。
她又做了梦。
梦中是漫天的大雪,雪霰纷飞,她看见父亲骑在马上,银甲上落满了雪,而兄长追在他身后,她体力不支,只好站在树下,等着他们闹够了便回来捎上自己回家。
她的生辰落于深秋,往往赶在第一场雪落下前,皆说雪兆丰年,父亲和兄长便常拿此打趣,说是这雪带来的不仅是一年年的安宁,亦是她下一年的康健。
自同父亲离开边关回到璆城后已再未见过这般大的雪了。
在梦中,她坐在树下看着父亲的身影,却觉他骑着马越行越远,几乎要让她看不见了,她急忙站起身,欲要唤他,可冰冷的雪落进她的喉间,让她哑声喘不过气来。
她弯着腰咳嗽,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极强的窒息感传来。
“弥笙!”
楚弥笙睁大了眼,猛然于梦中惊醒,她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鬓发打湿着贴在颊边,唇上无甚血色,微微喘着气。
她愣神片刻,感受到背上传来的轻拍,这才扭头看向身侧唤她的人,嘴唇轻动,“哥哥。”
见他如此,楚闻鉴皱紧了眉,便要唤人去寻医师来,尚未起身,却被面前人按住了手。
“不必麻烦了,我无事的。”
楚弥笙抓住他的手,目光于置于枕旁的香囊上扫过,她轻叹了口气,同他说起自己方才的梦。
她的话声浅浅,带着难言的涩意:“我那时还年幼,现在想来距今已有十年之久了,有些事我努力想要回想,想要记起,可是……”
她抿了抿唇,眼中泪光闪过,更显出几分悲戚,“就连爹爹的面容,我都快要记不清了。”
楚闻鉴愣了愣,时常紧皱的眉因她的话而揉开,他想说什么可眸光微动,终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两人沉默了片刻,仍是楚弥笙先开口打破了这僵持的氛围,她抬眼看向他,说道,“既快到生辰了,便不该提及这些,是弥笙心有所感,反而惹得哥哥伤心。”
“现下什么时辰了?”
“寅时刚过。”楚闻鉴起身,为她取来外衣,见是件素青的袄裙,又沉着脸唤人去拿披风,见她有开口之意,他轻笑着压低眉眼,“外边天寒,莫要着凉了。”
楚弥笙怔了怔,兄长近些日子变化颇大,性情沉闷许多,待人亦显得严厉苛刻,叫她都快忘了他往日是个温和的人。
既拜生辰,照过往习俗,第一件事必是去祠堂给父亲上香,年年如此。
楚弥笙着过衣装盥栉过后,便随楚闻鉴一同往外走去。
祠堂位于府中最僻静的东北角上,从这儿过去要走上一段,加之晨雾深重,楚弥笙走得极缓,楚闻鉴忧心她身体,同她贴得近。
她侧目悄然打量着他,兄长较她年长几岁,也不过是几岁,可身量却同她差了许多。如此着一身玄青色长袍,脊背挺得笔直,俨然有了梦中父亲那般身姿。
察觉到她的目光,楚闻鉴回过头,同她对上视线,问道,“怎么了?是觉着不适吗?”
楚弥笙嘴角噙着些笑意,摇头道,“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爹爹刚过世那一年,我夜不能安眠,将本就不好的身子又熬坏了许多,那时……哥哥没日没夜守着我,许是那时你的年纪也小,同我说了许多无厘头的话,叫我现在都还记得。”
楚闻鉴的步履稍顿,思忖了片刻后应她的话,“我记得。”
“你那时较之现在刁蛮任性得多,不肯我提及父亲,又不肯我不提,不愿我守着,可若是我离开又要哭闹。”
“我那时其实也不甚好过,京中有使节常来,府中诸事皆要我去处理,家妹又如此难伺候……”他的话顿了顿,垂目看向她弯起的眼,无奈地随她一起笑了笑。
“临近崩溃时,我只好同哭闹不止的妹妹说啊,你想念兄长时,我为你兄长,若你想念父亲,我也恨不得能快些年长许许多多岁,好让你看作父亲。”
分明是玩笑的话,可楚弥笙的眼睫轻颤,莫名沾上了些湿意,她知晓兄长这些年辛苦,可他少有同她提起过这些。
她沮丧地垂下头,喃喃道,“哥哥往日怎不直言,弥笙虽小却也知晓各种道理。”
头顶忽而一沉,楚闻鉴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温声道,“往日不说是无需去说,我为你兄长,将你庇佑至身后是我应做之事,只是这些年来诸事忙碌,还是难免见着你受各中之事的烦扰。”
他的神色复杂,手指微屈,慢慢收回,“今日说出口,许是因为……”
“弥笙长大了吧。”
楚弥笙的嘴唇嗫嚅,胸口涩意不止,她抬起眼看他,刚要开口的话却被他打断。
“可是弥笙长大了,不论是哥哥还是父亲,往后都不能成为你长久的依靠。”
他的话声忽沉,已不再看她。
“可是弥笙长大了,楚府太小,不能圈住你一辈子。”
他的神情好似不受控地狰狞起来,连带着话声都变得低哑喃喃。
“可外边的世界,外边的人……我如何能放心?我既可为你父兄,便能另有办法留你在身边,我……”
见他如此,楚弥笙的神色悲戚,连忙抓住他的手,缓声唤他回神,“哥哥?”
楚闻鉴的目光一顿,看出她眼中的难过,好似倏然回过神般,僵直地伸出手又摸了摸她的头,半晌过后才开口道,“哥哥在。”
楚弥笙终是克制不住,投入他的怀中低声呜咽起来。
闷泣声于胸前传来,楚闻鉴站在原地,垂目看着她的发顶,欲像往常一般伸手拍拍她的背,说几句安慰的话,可终究还是放下了手,叹着气道,“好了弥笙,今日生辰,少落些泪吧。”
“好。”楚弥笙抹了把颊侧的泪,点了点头,随他继续往前走去。
一路走过遇上不少模样呆滞的下人,她拢了拢披风,不敢抬头看他们。
楚闻鉴恍若未察,一路亦未再开口。
待走至祠堂前,天光破晓,露出一点灰白,晨雾浮动于树梢上,惊起一阵清脆的啼叫。
他们兄妹二人来此时向来不会带外人,因而今日旁人皆被遣退了去,此处显得格外寂静。
楚闻鉴先一步踏入其内,里头灯火通明,最中的供桌上摆着的便是父亲的牌位,早些时候已有下人替他们备好了香。
他走上前,从香筒中抽出三支香,于烛火上燃着,于蒲团前跪下。
楚弥笙站在一侧,强忍着泪意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跪得笔直,双手按膝上,指节分明,手背上隐约可见几道旧痕。
她从前记得他手上的每一道因练剑,因外出归来而多生出的疤痕,可后来愈来愈多,便是她想记,他也不肯她记住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脸颊泪痕交错,她咬了咬唇,拿出早就藏在袖中的一把短刀。
可还未上前,便听得他开口,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平淡。
“弥笙,还未想好吗?”
楚弥笙茫然看着他跪着的背影,将那柄短刃握得更紧,哑然道,“哥哥?”
楚闻鉴仍旧跪着,连回头看她都不曾,他睁开眼,微微仰头看向父亲的牌位,复又叹气,无奈道。
“你自以为足够了解我,便能骗过我。”
“可你不知道,或许哥哥比你还要更了解你自己。”
楚弥笙发起抖来,手中短刃应声落地,她边哭着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间一片涩意,已然让她说不出话来。
她强撑着不叫自己摔倒,不停告诉自己,她不能软弱,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她缓了口气,问他,“哥哥何时发现的?”
楚闻鉴未答,只反问她:“弥笙何时想起来的?”
此话叫楚弥笙彻底愕然,她,她实是未想到自己当真半点未能骗过他……
两日前裴昭槿带着一红衣男子闯入暖阁,她知晓哥哥关心自己,寻了许多理由派了不少人守在周边,她亦苦恼此事,未想到还不曾解决却有人有本事在这般情况下闯进来。
过后……便是香囊落地,她自是想起了所有的事。
裴昭槿忧心她,说了许多劝解宽慰之语,可她只愣怔坐着,她未曾哭闹,只是痛苦自责。
她的哥哥先前为了她去承天司,果真还是出了事。
她这一生好似什么祸害般,母亲,父亲,兄长,皆在她之前因各般事宜离她而去,而她分明先天体弱,却依旧活着。
那红衣男子递与她一把短刃,告诉她,那个已经不是她的哥哥,不过是个早被承天司处理了后,又被邪祟附身的傀,若她不动手,他定会先一步将她亦制成傀。
可是……
哥哥就是哥哥,又怎么会是傀呢?
她捂着脸,泪水流入指隙,淌过脸侧,落入唇齿间,一片涩意和痛意交织而来。
哥哥就是哥哥啊,他还记着从前的事,他还会同他说起小时候的事……
他怎么会,怎么会变成一个怪物呢?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想杀了自己,将自己亦做成那样的东西呢?
她蹲下身,腹部胸口因痛苦而痉挛难忍,再抬起眼时眼眶已通红一片,她的兄长分明就在她伸手便可触及的前方。
可他始终跪着,不曾回头,亦不曾看她一眼。
她都如此难过了,他从不曾待她如此狠心过。
她剧烈咳嗽起来,楚闻鉴才终于起身,行至她身前,欲伸手扶她。
她避开他的手,哭红的眼固执地看着他,少见的质问语气,竟是用在了他这个兄长身上。
“我问你,闻宜她们究竟被你弄去了何处!”
这两日来,她再未见到过闻宜,连常侍奉左右的侍女也不见了踪影。
这楚府中诸般异样,那些神情呆滞的古怪下人,那些时不时便不见了的眼熟的人,皆可归因于面前的他。
不管他是不是她的哥哥,不管他现下是人是傀,这楚府亦是她的家,她为郡主,本该庇佑大家,怎可看着此间变成这般模样?
怎可任由他行这些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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