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乱葬岗

天之大，一街蹲不下。

闻不语秉承着哪凉快哪呆着的原则，来到了四下不见活人的乱葬岗，若眼神好些的，还能看见不远处的坟场。

她蹲在老槐树下，手中捏着一截枯树枝，在黑泥土上胡乱划拉着。春日草木疯长，半人高的野草与朽骨交杂，伴着鸦雀低低啼叫，更显死寂。

这个时候的闻不语，双膝收拢抵在胸口，半张脸买下在手臂中，没了平日的嚣张气焰，只剩一身难以言说的孤寂。曾今有人和她说：“人只有在同类亡绝后，才能真正的开始思考。”

这句话她刻在心底，却至今不能理解。

地上已经被她划出头骨的轮廓，脑中思绪纠缠连绵，被张家隐藏掉的第二具无头尸、一套提前计划好的指认证据，和必定要背负罪名的常煜清，越理越乱。

近两日的奔波使得她精疲力尽，闻不语叹出一口气，起身将画出的头骨踩散，她抬脚欲走，却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闻不语低头望去，发现是一截残骨，她眉梢微挑，眼中迸发出一道精光，犹如孩童找到有玩物般。

实际上与她表现出的想法一样，闻不语她竟弯腰捡起那截枯骨，随后埋头在无处下脚的杂草堆里寻找着剩余的白骨。这里是充满阴湿的乱葬岗，于此安眠的大部分都是无亲友的独身者或是被遗弃的人，他们被随意地丢在这，有的还有草席裹身，有的甚至于蔽体的衣衫都被扒的一干二净。

闻不语有一件不为人知的乐趣，她常现身白骨堆，再亲自将白骨拾起，耐心将它们拼接成人形，最后打好棺材挖好坑，将它们入土为安，立个碑。

并非是她菩萨心肠、不愿亡者死无葬身之地，而是她喜欢把玩白骨，那双白皙的手一遍遍佛过遗骸每一处，眼前闪过它生前的模样，她甚至于将那副样子画出来，再喃喃自语，好似疯子。她既然玩了他们的遗骸，自然要好好安葬。

此时她将搜集好的白骨平铺在空地上，身后是那堆腐烂掉的烂肉，几条野狗满嘴血腥，细细啃食，偶尔掠过上面新鲜的入眠者，野狗则忽略掉。

天边残霞不再，缕缕月光照在这片空地，头顶是跃跃欲试的猫头鹰在盘旋，闻不语一袭白衣，更显阴森。

首级、脖颈、脊椎......

人体骨骼架构她早已了熟于心，一具具完好的人体被摆放好，而闻不语正攥着一截大腿骨陷入沉思，这是人的腿吗？

闻不语没有深究，将拼好的遗骸移至一旁的坟场。

要说这清风镇最与众不同的，就是人死之后不许随意埋葬，须得葬在这片特定的区域，放眼望去，那墓碑望不到头，整整齐齐排列着。

闻不语先低声说了句:“抱歉。”

她顺手拿起一旁的铁楸开始刨人坟墓，好像有些缺德，但她想着死后地府还有伴，那点良心全然当喂狗了。

撬开棺材盖，先一步传出的是一阵剧烈的腐臭，闻不语眼都不眨地准备将遗骸放进去，待她看清棺材里有两具尸体的时候，心下一凛。

刨人坟墓的不止她一人，这棺材的两具尸体，一具已成白骨，死亡时间一年以上，而另外一具尸首已极度腐烂，因这几月过冬，尸身腐烂缓慢，目测已死三月。这并不是重点，那后死的尸首缺胳膊少腿的，那断口情况，因是在生前活生生连筋拔断，残忍程度不必多言。

闻不语一连撬开几个棺材，里面皆是如此，那些后来的尸首不是断了手脚，就是没了头，最严重的是一具内里内脏全被掏空。

闻不语满身泥泞，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好不狼狈。她喘着粗气，脑中的神经都搅在一起，不能思考半分。她只得拖着沉重的身体，将白日她拼好的白骨安葬好。

一连几个墓葬都是如此，她不敢深想望不到尽头的坟场下面，是怎样的人间炼狱。闻不语缓过气，将尸体移除，一切还原，她跪下磕了头，想着来日烧些纸钱，再去寺庙点长明灯，全当她在弥补道歉。

几句尸体的残肢大部分能在乱葬岗找出，剩下的也绝不是被野狗啃食。野狗只吃肝脏，不单吃残肢。

闻不语看了月亮，知眼下已是子时，大部分人陷入梦乡的时辰。

她将几具尸体仔细勘察一番，再卷在一块，拖到了衙门大门口，尸首就被放着人流量最大的一条街中，更别论还是在衙门口，想到明一早会发生的事，闻不语便露出冷笑。昏暗的环境中，月光洒在闻不语白衣上，上面泛着夺目的光，更显眼的是白衣上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迹。

事情做完，闻不语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污泥，她嫌恶地皱皱眉，她是决不能这样回客栈，至少要洗干净。她边嫌弃边找有水的地方，她记得清风镇的北面，有一条湖。

静水湖静窝天地间，水面平淡无波如被打磨好的镜子，闻不语没入湖中，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洗净一身倦气，闻不语方输出一口浊气，也有了闲情雅致好欣赏这满目月景，她索性直接平躺在水面上，随风飘荡。

天中的月亮被咬掉半边，云层叠嶂想要吞没月光，闻不语看着有趣，不觉看了许久，久到月亮要下了山还没发觉。还是凌晨刺骨的寒意将她的神魂拉了回来，她才惊觉自己该回去了，可她早已漂进湖中央，环顾四周入眼也只有水。

她只好朝着一个方向游去，到陆地时她先一步被岸上移动的小点夺去注意力。闻不语放轻动作，水面上的涟漪好似是水中的鱼儿搅动，靠近岸边，闻不语这才看清，那时一对人马，正向着清风镇驶来。

看到队伍前那面锦旗，闻不语彻底松懈下了，心中那块石头也落了下来。那堆人马在岸边停了下来，闻不语只好朝着反方向游去，心中大喊：“宋允儿，你男人有救了!我也得救了!”

这回该轮到县尉掉头了，常煜清那颗自己先留着吧，好歹看着顺眼些，没人喜欢只欣赏一颗头。

是了，闻不语放走的那群罪犯中，必定会有人喊冤，再告上一告，但令闻不语不解的是，为何动作如此迅速，且看着那些人气度不凡，也断不是上面随意拨下来的。

“谁？”岸上有人沉声质问，闻不语感到身后一阵冷意，是那些人发现她了。

闻不语加快动作，岸上是拉弦的声音，箭弩密密麻麻涌向她，闻不语一头扎进湖水中，尽管她有意闪躲，却不及数量之多，背后被射中，幸是在水中，伤口不深。

岸上的人瞧见湖上荡开血色，这才收了手，本意就是给她一个警告，是死是活听天意吧。

闻不语慢慢失去力气，一头沉入湖底，湖水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鼻腔，她心底把那些人痛骂一顿，本着不能白被射一箭的不甘，她硬生生拼劲全身力气冲出水面，四周依旧只有水，陆地离她的距离看得她又泄了力。

不行，她这人最是记仇，被射一箭必须要还回去，她还是上了岸。上岸第一件事她徒手拔了弩，鲜血喷涌而出，湖水就着血水从口中吐出，她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顺手将那支箭拿起观察起来，上面有着官府特定的印记，她气愤地将箭折断，狠狠扔进湖水中。

她没有回去的打算，没有处理伤口，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就这样睡了过去。

在她睡着没多久，被她扔箭的那处湖水聚焦起乌泱泱的鱼群，不知怎的，那处的湖水成暗红，经久不散。

闻不语是被痛醒的，她扶着沉重的脑子撑起身子，整件衣裳被染成血红，半湿地贴在身上。脑子昏昏沉沉像是被糊了浆糊，加上一天没进食，那饥饿感加上后背的痛感，闻不语好像要升天了。

她还有心思在想，登仙教那群人穷极一生的目标，如此轻松地被她实现了，想着她还笑出了声。

“坑的了嘛，这哪家小大姐被伤成这样，缺德玩意子。”闻不语吃力地抬起眼皮，视线模糊加上这人背着光，她只能看清大致轮廓，应该是一位大婶。

这大婶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