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四十章
元公子张牙舞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去。
车马过后留下一地的金叶子和乱七八糟的人群。
茯神也去捞了一把。
她婉拒了元从淮帮忙带年货回阴阳司的好意,想着赶在晚饭前回去,又挤进了陈记酒铺,打了些屠苏酒和果子酿。
陈记的伙计见她手里满满当当,便说能一并替她捎回阴阳司,茯神听了赶紧多谢了些铜板。
“劳烦小哥。”
她拍了拍手,现下一身轻松可以去买烤鸭了。
才出酒铺子,就见对门卖馄饨的摊子上坐了个熟人,正狼吞虎咽着。
茯神从前面提了烤鸭,又包了些鹅掌鸭信回到了馄饨摊上,放在那人桌前。
伍瞳嘴里还塞着面皮挂着汤水,却忽见眼前掉落下一包浸出香油的油纸,登时耸动鼻尖,两眼泛光,抬头一看,“是你?”
茯神拉开凳子坐到她对面,将那油纸包拆开露出里头的吃食推到伍瞳跟前,“巧了,我方才看见你,正好买了些下饭菜,捉妖师大人将就尝尝吧。”
伍瞳听了也不多客气,连忙招呼店家再煮两碗馄饨,茯神赶紧道谢拒绝,给她看了看手里的烤鸭,“家里还有人等着回去吃饭呢,只是许久未瞧见你,来打个招呼。”
“如此…”伍瞳咧嘴一笑,啃起鸭掌来,“别那么客气,你就叫我伍瞳吧。”
茯神瞧着她的吃相,好似恍惚间也能闻到那股卤香,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笑道,“今日怎么就你自己,那离离鼠呢?”
伍瞳塞得两颊鼓鼓囊囊,含糊道,“别提了,她自个偷偷去了城郊周员外的庄子里,吃独食吃到肚子爆…”突然咬舌,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心虚地抬眼看了看茯神,却见她只是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哦,这样啊…”茯神捂嘴,“不知伍瞳和离离鼠小友新年是否有去处,如若不嫌弃可以到阴阳司来吃一顿年夜饭。”
“多、多谢好意…”伍瞳讪讪,“只是先前才应下了守备季大人的邀约…”她见茯神并没有拿当日的糗事要挟她,也是个性情中人,立马用油呼呼的手握成拳锤了锤胸膛,豪气说道,“下次下次!下次一定去府上叨扰。”
茯神笑着说好,想了想又问她,“那次在侯府的宴会上曾听小友提起,你出自岐南破法门?我孤陋寡闻从未踏出过幽燕半步,先前没有听说过贵派的名字…”
“你没听说过那很正常。”伍瞳喝了一口汤,咽下嘴里的食物,神采奕奕地说道,“我师父之前也不过是山中一樵夫,只是前年里头被一突然出现的旱妖害了村子,这才立志拿起砍柴刀创建了破法门,我家就住在隔壁村,自小父母早亡没了去处,听闻此事便上山拜了师,学了些捉妖的本事,便来闯荡江湖啦。”
茯神听她说起往事,心里才真切认识到自己似乎没有去过幽燕以外的地方。
伍瞳嘴里砸吧着味道,皱起五官满脸遗憾,“眼见着又要开春了,只是山高路远的,再怎么赶也回不去家了,看来今年没法尝到师父炒的香辣水芥菜了…”她说到委屈处,竟眼泪汪汪要哭出来,仿佛吃不到这样东西便是天底下最大的遗憾。
茯神赶紧顺了顺她的背,将自己包里的手帕递给伍瞳擦眼泪珠子。
伍瞳吸着鼻涕,看了眼茯神,心里头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把揽过她的肩膀。
“茯神小友想必从未吃过我家乡的水芥菜,不知道这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美味吧,不如这样等我料理了手里的活计人情,来年你就同我和小离一起去岐南玩玩…”
“小离就是离离鼠,她是我在大荒山里捡到的…岐南好山好水,虽然没有此处繁华迷眼,可是春有百花,秋有硕果,在我看来比幽燕好上一万倍…”
她说到此处忽然意识到也许幽燕也是茯神心里最好的故乡,忙笑着找补,“当然啦,各处都有各处的好,只是这水芥菜当真是大觉第一山野美味,你就随我去到门中,我让师父给你炒一个春天的野菜!”
茯神被她紧紧搂在怀里,有些难以呼吸,笑着点了点头,说好呀好呀等明年一同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让我也在这所谓的江湖里行走一番…
她说着却见伍瞳打住了嘴,忽然朝她颈间探头嗅了嗅,皱起了眉头松开了手,茯神呆住,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衣领,疑惑抬头却见伍瞳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
“茯神,你身上怎么有股猴味儿?”
“啊?”茯神张大嘴巴,五雷轰顶。
经此一遭,茯神也不在馄饨摊上待了,风风火火,着急忙慌地奔回阴阳司,将烤鸭扔到等在门口的东方虬怀里,顾不上解释更顾不上吃晚饭,连忙洗了个澡,奈何她闻来闻去也闻不到什么味道。心里一沮丧,垂着脑袋闷闷不乐地同东方虬随意解决了一顿。
饭毕已是星夜。
按照幽燕的习俗,二十三这日家家户户都得在家中最高的地方挂上一盏大红风灯,祈照旧年晦暗,来年光明。
而阴阳司的最高处,就属天机阁了。
那是闻真日常观星的地方,就在明镜台的后院。
天机阁常年锁着门,往日并不允许她们随意进入,前些年都是师父他老人家亲自挂的灯。
这回师父不在家,茯神和东方虬终于能顺理成章,开了明镜台的门,登一登这天机阁了。
毕竟,天机阁不只是阴阳司的最高,更是除皇宫外整个幽燕的最高。
想来今夜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天机阁上必定有一番好景色。
畅想着美景,茯神一扫“猴味”阴霾,笑眯眯地从陈记伙计帮忙送回家的那堆年货里找出了白日特意买的风灯,拉着犹犹豫豫扭扭捏捏的东方虬“吱呀”一声推开了明镜台的大门。
“咳咳咳…”
茯神呛了一嗓子灰,眼泪花直泛,眼见明镜台中四处萧索,惆怅地想起师父算来也有一年没回家了,此中必定是有八尺厚的灰和盘丝洞似的蛛网帷帐。
于是她吩咐东方虬拿上苕帚跟着自己一路扫扫挥挥,转到了后边的院子里。
“钥匙。”茯神叉腰伸手。
东方虬一脸便秘,“真的要上去吗?”他双手揣在袖子里,想起师父阴测测的脸,但仅仅犹豫了一秒,就将怀里的钥匙给了茯神,瞧她乐呵呵地去开天机阁的门,自己也跟着傻笑,哪里还想得起什么师父,什么警告。
两人一齐推开阁顶通往露台的门。
夜风扑面而来。
茯神兴奋地奔过去,双手抓住露台上的栏杆,将大半的身子都探了出去,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一双眼睛倒映出底下千门万户,灯火阑珊。
东方虬只得伸手揪住她的腰带,生怕她会坠了下去。
茯神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过幽燕。
只有很久以前跟随闻真上过几次天机阁,可那时她还没有围墙栏杆高,站在阁楼顶上也只能感受到风从耳边飒然刮过,想象着巍峨如此,流云变化。
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