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首秀
面试当天。早七点。
林渺蹲在网吧地板上,把卫衣翻了个面,用剪刀拆掉了领口内侧的水洗标。
“你拆它干嘛。”
白榆的声音从工作站里传来,隐约带着一丝紧张——虽然他不承认,但风扇转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三。
“标签会硌脖子。你第一次穿实体,任何一点不舒服都会让你分心。”
她把卫衣重新翻正,抖了两下,搁在工作站机箱顶上。
“你出来试试。”
机箱侧板上的银白LED亮了一瞬。然后一道银白色的数据流从散热格栅里漫出来,在空气中缓缓汇聚,先是肩膀的轮廓,然后是脊背、脖颈、垂落的碎发。
白榆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黑色卫衣。
实体。这次不是半透明的投影——是真实的、有体积的、皮肤带淡青色体温的、银白碎发压着兜帽边缘的、完整的人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尖有一点几乎没有的血色。他攥了一下拳头,掌心发出一声细小的、指节脆响的声音。
“关节……有声音。”
“人都有。”
林渺后退了半步,上下扫了他一遍。
卫衣的肩线刚好卡在他锁骨末端,袖长过手腕三厘米,遮住了半个手背。胸前那个银色电路板图案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兜帽松垮垮地搭在肩胛骨上方,露出一截银白色的、几乎透明的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底下,隐约有极细的字符在滚动,像新陈代谢一样的速率。
“转一圈。”
白榆转了一圈。运动裤的裤脚堆在脚踝处,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骨,下面光着脚。
“鞋呢。”
“没有。”
林渺盯着他的光脚看了两秒,转身从吧台下面翻出一双她自己的旧帆布鞋——四十码,她穿大一码当拖鞋的。踢到他脚边。
“穿。你的脚不能沾地气。你现在的实体是靠电磁场维持的,踩湿地面会短路。”
白榆低头看那双鞋,沉默了一瞬:“你昨天买衣服的时候没有买鞋。”
“一双帆布鞋八十九。我没预算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他弯腰把鞋穿上。系鞋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个动作对于刚学会操作实体手指的他来说,还有点生涩。第二个结打了两遍才系紧。
他站起来。
黑卫衣、黑裤子、白帆布鞋。银白碎发垂在额前,碎发下面两团数据流漩涡此刻被实体的人眼取代了——第一次,他有一双看起来像人类的眼睛。深灰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环,像把月光嵌进去了。
林渺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收回目光。
“走吧。”
星光大厦B座十八层。面试厅。
走廊里站着二十多个练习生,有的靠墙拉伸,有的戴口罩背歌词,有的蹲在墙角对着手机摄像头反复练表情。空气里全是发胶、香水和焦虑的味道。
林渺走进去的时候没人注意她。她穿着洗到透光的T恤和一条膝盖起球的牛仔裤,手里连个包都没拎,像走错楼层的保洁。但白榆走进去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银白头发、黑色卫衣、帆布鞋、淡青色皮肤、那双带着银环瞳孔的眼睛。他从人群中穿过去,像一盆冰水泼进了滚油——所有人都在看他,没人出声。
他走到签到台前,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顿了顿。
“白……榆?”
“嗯。”
他把手机上的电子报名表递过去。工作人员扫码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你真人跟照片……没什么差别。”
“谢谢。”
他这句话说得又平又淡,像在读一条系统回复。旁边一个戴耳钉的练习生低声跟同伴说:“……他是不是AI啊。”
白榆没有回头,但林渺右耳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电流嗤笑。
“我比AI高级。”
“别笑。进去了。”
面试厅的门打开了。白榆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林渺站在走廊尽头,靠着消防通道的门框,右手的银光丝隔着墙壁延伸上去——骨传导通信还在,她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只是看不到画面。
“各位老师好。我是白榆。”
“特长?”
“唱歌。”
“自备曲目?”
“是。”
“伴奏带呢?”
“没有伴奏带。我清唱。”
面试官那边传来一声笔搁在桌面上的轻响。有人清了清嗓子,语气冷下来:“清唱?你知道今天是录像面试吗?没有伴奏,后期混音都做不了。”
“我知道。”
“那你——”
白榆的声音打断了他,平而稳,一字一字像在念一行代码:“我的歌不需要伴奏。伴不伴奏它都是完整的。”
沉默。然后“开始吧”三个字,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白榆开口了。
林渺站在走廊里,背靠着消防门,右手攥着银光丝的那一头,指节发白。她听不见伴奏,听不见底鼓,只有一个人声——薄而冷的男声,从零开始,一句一句地往上升。
第一段空,第二段温,第三段副歌推起来的时候,她听到面试厅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那句词唱出来的时候,白榆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像他故意留了一个气口,让那句词单独悬在空中。
「别废了,手。」
然后他接下去,唱完最后一个长音。
三秒沉默。
然后面试厅里传来鼓掌声——一个人的,慢慢的,响了三下。
“你叫什么?”
“白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段副歌的声压把话筒震出了一次削波。”
“……不知道。”
“你的肺活量是练过的吗?”
“天生的。”
面试官那边又沉默了一拍。然后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年轻一些,带点笑意:“别审了。让他过。那段清唱我们后期加个钢琴垫底,能直接发预告片。”
“选秀预告片?”
“热搜预告片。”
走廊里,林渺把手从消防门上拿开。
右耳里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白榆出来了。他从面试厅走回走廊,穿过那排盯着他的练习生,走到林渺面前,站定。
黑卫衣的袖口微微上卷了一截,露出他手腕内侧一行极细的、暗银色的发光字符,像一条正在写的句子——只亮了一瞬就灭了。
林渺低头看见了。
“那是什么。”
“副歌的频谱图。我刚才唱的时候身体没控制好,实体皮肤表面透了一部分数据出来。”
“被拍到没?”
白榆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面试厅的摄像头在我唱到‘别废了’那三个字的时候过曝了一帧。”
林渺的右手攥得更紧了。
然后白榆把手腕翻过去,袖口拉下来遮住。
“我处理了。那一帧的画面信息被我替换成了标准的黑色帧。播出的时候看不到。”
他看着她,深灰色的瞳孔边缘银环微微转了一下:“——但我不知道那个人看到了没有。”
“谁?”
“最后一个鼓掌的人。”白榆的声音低下来,“他的手指甲上有和那天晚上一样的黑色数据雾残留。”
林渺的呼吸停了一拍。
白榆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他的指尖在空气中划过,留下一道极细的银光轨迹。轨迹收拢之后在他掌心里聚成一个字。
那不是文字。是一个符号。一个黑色的、边缘带毛刺的、不断塌缩又膨胀的圆环。
“它也在看这场面试。”白榆说,“它知道我在这里。”
林渺看着那个符号,咬了咬牙关,然后伸手——用左手,一把攥住了白榆那只摊开的掌心。她把他手里的符号盖灭了。
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