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转念想到水芸平日里在府中跋扈的名声,又隐约听丫鬟们嚼过几回舌头,说她曾几次对清漪等几位表姑娘冷言冷语……
先时不知传言真假,眼下见清漪这般不假辞色,落到他眼里便只剩了几分怜惜:往日里不知受了多少气,今日才发作出来,可见是委屈极了。
戚常站在花厅外不远处的廊柱后,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待水芸退出来时,他开了口。
“从下月起,你的月银按三等支。”
水芸垂下头,目中闪过一丝怨毒,可却什么不敢说。
戚常这小人,见那商清漪得势,便要将她送到花厅里伺候人,纵得人亲自羞辱她。
戚常说完这一句便不再理会她,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他已然给水芸留了许多脸面,甚至默许她进书房露脸,可明显世子爷没把她放在眼里。
联想起自己曾在世子爷回话,提及水芸嫌弃海棠春坞的糕点粗鄙之事,他都觉得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世子爷一向不理会这等家宅琐事,却偏偏当面敲打了水芸,仿佛是要为什么人出气似的。
他深吸了口气,理了理衣袖,亲自去了花厅回话。
“世子爷今日恐怕实在无暇。”他微微弯着腰,声气温和,“请二爷和表姑娘先回。改日世子得闲,再邀二位来做客。”
已等了大半个时辰,却连一面都见不上,宜祯面上难免有些挂不住,于是站起身来,试探着问:“戚总管,世子的客人……”
戚常这回倒也没再拿规矩来挡,拱了拱手道:“回二爷的话,是大理寺的大人,正在与世子议些公务。”
宜祯没再被敷衍对待,表情微微缓和。
大理寺。
这两个字落入清漪耳中,她的睫毛轻轻一颤。
沈家的事刚刚闹出来,岑宜年这个时候急着见大理寺的人,难道是在筹谋反击?
她扫了一眼两手空空的戚常,心想,至少她的食盒没被他当众退回来,这就够了。
清漪站起身,微微一笑:“既如此,我们便先告辞了。待世子得闲,再来拜会。”
她的语气平和安静,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失望。
暮色已经压上了屋檐。清漪辞了戚常,沿着来时的抄手游廊往外走。
她刻意落后宜祯几步——宜祯走在前头,并不知情,只是无意间放慢了步子,似乎有意等她跟上。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几步距离,落在明理堂下人的眼里,便是无声的划清。
余晖薄薄地铺在廊檐上,橘红色的光滤过雕花的窗棂,一格一格地落在她身上,忽明忽暗。
岑宜年神情平静地阖上了窗棂,道:“起风了,夜里怕是要落雨。”
*
书房里不知何时点起了两盏纱灯,昏黄的光晕落在紫檀木的书案上,给那些摊开的卷宗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齐满栋揉了揉微微发涩的眼睛,将最后一份文书理了理,呈给岑宜年看。
今日议的事已有七八分头绪,余下的,得等明日上值。
岑宜年坐在书案后,修长的手指迅速翻阅着公文,很快,微微露出满意神色。
“很好,你如今行文已然很是老成了。”
岑宜年的年纪比齐满栋小上不少,但对方久居高位,又素有才名手腕,自有大局在我的气度,不比那些仗着家世对政事一窍不通的权贵子弟。
故而闻得此言,齐满栋丝毫没有被冒犯的心绪,反倒因得赏识有些欣喜。
不多时,齐满栋整了整衣袍,正欲告辞,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了书案旁侧的那只海棠花纹剔红漆盒上。
食盒的盖子半开着,里头的糕点还剩了多半。
大人一向不爱甜食,自略略品尝后,这糕点在案角搁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再动,想是先前是碍于颜面才收了府里家眷所送。
齐满栋是寒门出身的人,打小见不得好东西被糟蹋。
他顺势拱手笑道:“大人,这点心味道很是不错,下官便厚颜向大人讨些,想带一些家中老娘尝尝鲜。”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很。
往日里岑宜年也没少给他送吃送喝,他原先还觉得不好意思,后来渐渐回过味儿来,这是上峰在表示亲近的方式。
自然,他也会投桃报李,在差事与大人的私事上更加用心,办得尽善尽美。
逐渐熟稔后,他每每过府来,还会主动讨要些小玩意儿。诸如今日这糕点,放在平日里,岑大人定然会高兴地同他玩笑两句,而后大方地给他拣一些。
然而今日,岑宜年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翻着公文的手指停了一停,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齐满栋脸上,又移回那只漆盒上。
沉默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也就是两三息的工夫,可齐满栋是何等机敏的人,立时便察觉到了异样。大人平日里决断如流,从不在这等小事上犹豫。
齐满栋暗道不好:他还当是大人不喜爱,难不成是看走了眼?
心里正犯嘀咕,岑宜年终于开了口:“令堂年事已高,这糕点糯米粉下得重,怕是不好克化。”他顿了顿,转头吩咐一旁候着的小厮,“去厨房取两碟新做的点心,用食盒装了给齐大人带上。”
那小厮应声去了。
齐满栋连忙谢过,面上笑容依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只漆盒上扫了一眼。
他心中一动。
晚间,世子爷回了房中休息后,无需侍奉在侧的小厮进了书房收拾。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了茶盏,又将案上的卷宗归拢整齐,最后才去端那只海棠花纹的剔红漆盒。
手一碰到盒子,便觉着分量不对。
打开一看,表姑娘送的那碟子点心,盘子竟然空了。
难怪晚间世子爷没用多少饭食,大厨房的李师傅为此忧心忡忡,生怕世子爷是换了口味不喜他的手艺。
原来根由在此处。
*
海棠春坞里,清漪正坐在窗下拆一只旧香囊。
桌上点了一盏铜制的高脚琉璃灯,灯是姜氏新送来的物件,很是精致,梧桐见了喜欢,下晌便摆了出来,烛火轻摇间,偶尔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噼啪。
清漪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中衣,将香囊里已经失了香气的干花瓣倒了在帕子上。
她重新取了一小撮新晒的桂花填入香囊。
桂花是前几日梧桐从后院那棵老桂树上打下来的,晒了两个日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