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女之耽兮
“恩怨两清……”疯女人的眼神逐渐又失去了神采,她坐在血滩上,懵懂如孩童一般看着他们,仿佛陈府的惨案与其无关。
一位粉雕玉琢般的女童从她的身体生长出来。
女孩六岁左右的模样,头扎羊角辫,穿着粉色的碎花袄子,眨巴着水润的眼睛,微笑地看着元榛榛。
正是梦妖之前展露在她面前的形象。
“梦……?”
元榛榛正想试探着打个招呼,从女孩的身上又陆续长出了相貌一般的女孩。
女孩们落在地上,手拉着手,围成了一个圈,含笑地看着堂上的众人,同时用童稚的声音唤道:“大哥哥、大姐姐们,陪我玩嘛。”
荣泰身上瞬时发出金光,倒是像与元栎的金光同出一脉。
跟随着他的四名修士,纷纷掏出法器,如临大敌般地围在他的身边。
其余的刑部官员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们已经纷纷倒地,倒头就睡,陷入梦境深处。
空情已经盘腿坐下,怀中抱着金钵,手持木槌,安详地阖上双眸。
元榛榛与元栎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伸出手握在一起,往梦境中走去。
*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①”小女孩的声音如银铃一般在元榛榛的耳旁环绕。
入目是铺天盖地的红,红色的纱幔,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大双喜,以及眼前堂上身着大红色喜服的新人。
所有的红色都像血液一样在流淌,站在地毯上的元榛榛像是踩在了血河之上,纱幔和剪纸都在向下滴着浓稠的红色液体。
新郎的心口处是一个巨大的黑洞,黑色的血液在缓缓流出,看不见心脏。
疯女人掀开了红色的头盖,手上瞬间沾满了红色的液体,她的眼眶空空,只有血泪一味地往下流去。
元榛榛从她空荡荡的眼眶中,竟然感受到了强烈的怨愤,和隐隐约约的悲凉。
绝大多数坐在宴席上的宾客没有脸,零零星星几个刑部官员麻木呆愣地坐着,看起来特别显眼。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②”无数个陈梦出现在喜堂上,捧着枯败发黑的花朵,吟唱着语气轻快的歌谣,围绕着疯女人和她的陈郎跳舞。
一曲毕,她们齐齐转头看向元榛榛和元栎,将手中捧着的腐败枯花扔向他们。
“是一对金童玉女啊,那可一定要百年好合啊。”
迎面飞来的腐烂花枝,带着疾风,还流溢着青黑的毒气,看起来不像是祝福,更像是一场攻击。
元栎挡在了元榛榛的身前,唤起了一道金色的屏障,那些尖锐的花枝,腐烂的毒液在接触到屏障的一瞬间,就化作白色的蒸汽挥发了。
幻形无数陈梦的梦妖发出一声尖利扭曲的声音,喊道:“为什么不去死?我是为你们好,人心易变,只有死人才会永远相爱。”
元榛榛摇头说道:“为什么要追求永远?为什么要追求相爱?这个世界太多美好的东西值得去欣赏了,还是活着好。”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③”元栎对着元榛榛同时说出了自己的心意,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微微怔愣一会儿,轻咳了一声,说道,“榛榛说得对,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梦妖幻化出的陈梦们并不在乎他们的回答,她们停住了转圈的舞步,直愣愣地盯着新娘。
穿着红色嫁衣的疯女人像是一块儿瘫软的烂泥一般,被抹去了所有的形状,空气中似乎有一个无形的手,将她捏成了另一个女人的模样。
那个女人珠圆玉润,比起疯女人来说略显丰腴,空荡荡的眼眶中逐渐长出了一双斜眼看人的傲慢眼睛。
她的胸口如新郎一般,只余一个巨大的黑洞,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乌黑的积血,在缓缓往外溢出。
他们都没有心,跟梦境外的死状一模一样。
新娘挽住了新郎的手,娇滴滴地说:“陈郎,妾身嫁你已算低嫁,我想到你与其他女人有个女孩,这心里就不得劲……”
“宛娘何必对此事放在心中,大不了我再也不见她便是。”
“那这地契可写不了郎君的名字,免得哪日郎君不忍,将我的地产偷偷留给那小娃娃。”
新郎的眼中闪着贪婪的光,立即直起身来,举起右手就要发誓,却被新娘捂住了双唇,她说:“我可不相信誓言,这个世界上大把背信弃义的人都活得风生水起呢。”
“那你待如何?”
“这个好办,你只要将那小丫头带出来,往城郊外的荒山里一丢,让她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女人从袖子间抽出了几张大额银票,半遮面地扇着,“那这些都归你了。”
*
喜堂的砖瓦变成一张张银票、地契、房契,漫天飞舞。
白色的纸张像通冥的纸钱,落于无月的荒山之上。
围在一圈的陈梦们,颈动脉喷出大量的鲜血,染红了新娘新郎身下长着野草的黄泥地中。
她们的脖颈折断,头颅紧靠一层薄薄的筋肉连接着,四肢怪异地扭曲着,皮肉腐烂见骨,隐约能看见涌动的白花花的蛆。
她们对着中央的一对新人大喊,发出震天动地的声音:“为什么要害我!”
整个山谷回荡着另一个凄厉的声音:“为什么要害我女儿!”
这声音的穿透力实在过于强大,元榛榛只觉得眼前一黑,头皮发麻,捂着耳朵蹲了下来。
整座荒山都在剧烈的摇晃,不断有落石砸在元榛榛的脚边。
恍惚间,元榛榛已被元栎抱在怀里,往梦境的天空中飞去。
梦境的边界是受限制的,元栎只能低矮地飞着,贴着边界躲避梦境的坍塌。
天空都开始掉落陨石,一块巨大的陨石砸开了荒山,砸进了衙门的公堂。
判案的官吏坐于高台之上,穿着金缕衣,带着白玉冠,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成色极佳,翠得仿佛在滴水。.
元榛榛看着他的脸,只觉得面熟,好像就是刚刚在现场看到的刑部官吏。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对着已经腐烂得不成人形的陈梦说道:“你有什么证据控告你的生身父亲呢?明明是你自己贪玩在山林间,才惨遭此难,若是再胡搅蛮缠,本官就要判你诬陷之罪了。”
有奔涌的血液从站立两侧的衙役手中的堂板上倾斜而出,“陈梦”们受到血液的刺激,像野兽一般,扑到了堂上大人的身上,啖其血食其肉。
“此人非梦中捏造之人,若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