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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

30. 北上

怀远知一走,屋子一空,阿争脱力一般斜靠着椅背,一动也不想动,好像全身力气也都随着怀远知的离开而离开了她的身体。

这两天她在浊城,又见识到新的景象,仁济堂把柳天青的头七道场办得可谓轰轰烈烈,满城的人歌颂他,悼念他,不管得没得到过恩惠的,都一口一个大善人,争着抢着给他磕头。

而林家两代人经营那个小济堂,掏空了家底,散尽了家财,门口却是擦不干净的唾沫星子和屎尿印子。

就像醉春楼里那几个汉子唠的嗑,这何尝不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真心真力付出的在尘埃里求生存,一地骂名,吃人吸血的高高在上,受尽供奉。

她知道自己不是女侠,她沈争只是一个想在乱世中苟全的小小医女,可她的所作所为却像着了魔一样不断的在超出,甚至违背她的原有规则。她像一个初生牛犊,如同共工怒触不周山那样,她也要把天柱撞断,可她哪里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乌云压顶,她撼动不了天柱,她更破不了连云。

她想着怀远知方才的别扭,内心里有几分柔软,几分窃喜,还有几分无以名状的难过,这些感情搅在一起,让她清醒又混沌。他是关心她,在意她,毕竟怀远知不认识顺子,问几句也无可厚非,刚刚她的语气其实也不太好。

阿争很少见怀远知急匆匆的样子,他遇见什么事了,又是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和她说呢?

可是,可是……

她脑子里实在乱乱的,或许是通宵盯梢的缘故,楼下的叮叮当当竟成了催眠曲,她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百灵来过一次,看阿争斜靠着睡着了,叫她也不应,就从榻上给她抱来毯子,轻轻盖上,悄悄出去了。

她又梦见一团黑雾在她面前大笑着,她逃掉了,耳边却全是拖沓的脚步声,他们拖着箱子追着她,她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双死死盯着她的,血淋淋的眼睛……

阿争打了个激灵,惊醒了,她腰也酸,肩膀也麻了,脖子也扭的疼,她抱着毛毯,知道是百灵来过了。那毯子可真厚实,她把脸蒙在里面,熟悉的怀远知身上的熏香气裹着她,就像他环抱着她一样,梦中的心跳加速惊魂未定,却在闻到他香味的那一刻散开了,让她感觉温暖又安心了。

她知道在在这时候她的心不该被这些杂七杂八而占据,但她还是担心怀远知,他现在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呢,他叫阿争等他回来是什么意思,是要和她说什么呢?

屋里已经完全黑了,车队北上的倒计时就在眼前,事到如今她还能想出什么法子来?阿争把毯子叠好,放回怀远知榻上,强行让自己从这片容易沉溺的温暖中挣脱出来,她打开窗,冷风吹着,人才能清醒一点。

后院里八辆马车并排停着,车厢方方正正的,在一望无际的夜里,像八口准备埋进土的棺材。天下尽暗夜,有什么能抵抗这铺天盖地吞噬一切的黑暗呢,远方似乎有点点灯火,可那那太遥远了,太微弱了,甚至她亲眼看着,那点点灯火似乎也熄灭了。

后院有了新动静。

新押队的他们摸着黑码完最后的货,锁上后院的门,有人招呼他们,一行人进了酒楼去吃饭了,另一帮留下的又缩进了打更小屋。阿争想起她在迎春楼巷子里碰见的边军押送的商队,不知是因为规格不一样,还是因为什么,浊城的待遇倒是要更好一些,毕竟不用抢饼子了。

她估摸着,等他们吃完饭,估计就是出发的时间了,她的袖口里还别着那根长针还在,沈争意识到,这就是她一直在期盼的仅此一次的绝佳机会。

三楼的窗台,二楼的栏杆,一楼的房檐,墙根堆着的草料和柴火,白天顺子领着她从后院走的时候,她已经把周围的环境都记下了,她的心里有一张图,更准确的应该说她的心里有一座楼,通过她这两天的观察,醉春楼的格局结构,尽在她掌握之中。

时间不等人,出手要快,阿争顾不上别的了,她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她翻出窗子,一只手用力扣着窗沿,吊在空中,另一只手去勾别处的栏杆,她找到个落脚点,脚蹬着墙,紧贴着一步一步下到二楼,她猫着腰,在房檐瓦片上轻轻挪动,悄悄靠近停在里头的那四辆车,别看阿争块头大,在黑夜的掩护中,她轻巧的跳下一楼,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习惯了在暗夜中行走的猫。

阿争缩在车厢的阴影里,车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她抽出那根针,插入锁孔中,轻轻拨动着,拿针戳了几下,她就知道车锁是特制的,机关复杂,但这种程度还难不倒她。她虽然在医术上不太开窍,是个榆木脑袋,但她平日里就好研究点“歪门邪道”,都说人这一辈子,总有一样与生俱来的东西,那便叫做天赋,她研究起这些简直就是无师自通,犹如鸟归林,鱼归水,放虎归山,老马归途,一上手就是轻车熟路,得心应手。

但阿争不拿这些做坏事,她只是喜欢,她有时想,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做盗贼的,一看医书她就犯困,怀远知给她拿的兵书,机关、制造相关的书,她就爱看,都翻烂了,那个迷香就是她自己看着书琢磨动手做的。

她耳朵贴着锁头认真听着里面的动静,她越想摒除干扰静听,酒楼里喧哗的声音就越被放大似的,好像无数张她看不见的嘴在周围吵嚷,围观着她,阿争屏息凝神,捕捉着锁头里细微的动静,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手放在车门上,这时她反倒胆怯了,只要拉开这扇门,心心念念的“真相”就在眼前,她执着的,痛苦的,一切都会被揭开。可阿争迟疑了,她怕自己打开的是地狱之门,她怕会放出鬼怪,甚至她自己跌进万劫不复的地狱深渊。

阿争深吸一口气,缓缓将车门拉开。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

那是人。

那是昏迷着的,歪歪扭扭挤在一起的人。

戌时,仁济堂头七的法事开始了,主持法事的人把锣鼓打起来,经文吟诵声被风吹着穿过一条一条街,城里的人涌向仁济堂看水陆道场,去祭奠这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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