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翠儿嗤了一声:“沈掌籍,您别听她胡吣,她哪里是做学问的料?我们这样的人呀,天生就是干粗活的命。要我们动脑子,比让我们洒扫完一整座皇城还难。”
“我怎么就胡吣了?”秋荷立刻炸了毛,“沈掌籍能从浣衣局考进来,我怎么就不行?”
“你能跟沈掌籍比吗?”
“我怎么就不能比了!”秋荷嚷完,脸却先红了,“眼下是比不了,可不代表以后也比不了,沈掌籍如今就是我的表率,我将来也要做掌籍!”
翠儿笑而不语。
沈云汀看着这两人斗法,毫无办法,只能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你们还拿我当病人吗?”
“行了行了,出去吧,别扰掌籍歇息。”翠儿道。
“你先出去,我还有事要请教掌籍。”
翠儿眉头一挑,什么事还要背着她偷偷问?她偏不走,往门边一倚,抱着胳膊看秋荷。
秋荷没法子,顶着两个人的目光,只好开口:“沈女史,你说说,怎么才能定下心来读书写字?我整日当差,下了值累得像散了架,哪里还有力气翻书,你当年在浣衣局,活儿比我们还重,怎么就能熬出来,还一心要考六局?你这决心,是从哪儿来的?”
沈云汀想了想。
她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出宫。她没想过要在这宫里待一辈子,当年设局出浣衣局也好,后来被推进尚仪局也罢,她的心思,自始至终没变过。
她反问:“那你想当女官,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多挣些银两啊。”
这倒是大实话,她们这些人,都是宫外采买来的良家女子,家底贫寒,虽不是奴籍,可一入宫门,便归内廷管束,没了自由。若不是遇上大赦,一辈子就得在这儿当差,所以她们大多数人的念想很实在,多攒几个钱,捎给家里的爹娘兄弟。
沈云汀不想评判这个观念对错与否,她们生在这个世道,受的也是这个世道的教养,所思所想,不过是在这些规矩的夹缝中,为家人挣得一丝活命的机会。
捂了好一会,她觉出后背沁了层汗,伸手将被褥掀开些,才道:“那你就把挣钱的念想当成束着自己的一条缰绳,每回累得不想动弹,就想一想家中的爹娘兄妹,每看一册书,就当给家里寄了二十文银钱,看书时自然坐得住了。”
“这……真管用?”
“总会有点用处的。”
秋荷还是半信半疑,追问道:“那沈女史,你的念想又是什么?”
沈云汀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我想着,做了女官,年满二十五便可出宫归家。”
“原来掌籍想出宫啊。”翠儿轻声念道。
“掌籍宫外还有亲人?”
沈云汀摇摇头,她没有原身的记忆,不知这具身子还有没有亲人在世,可即便有,她也没打算去寻。
秋荷更不解了:“没有亲人,出宫做什么?在宫里好歹有口热饭,有件暖衣,何况您如今是有品阶的人了,怎么也比外头的出路强啊。”
沈云汀淡淡一笑,就着翠儿递过来的热茶又喝了一口,这会儿发了一身汗,觉得松快不少,她拿帕子按了按额头,索性把被褥全掀开了。
“宫里是好,可那不是我要的,我只盼着将来在宫外能有一座宅子,即便买不起,赁一间也使得,宅子不必太大,够我一个人住就成,最好离闹市远些。”
那样,她在这个陌生的异世里,才算有了自己的家。
她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则闲谈,说有那么一类人,走到哪儿都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屋子不单单是用来住的,而是让自己有个归属,那是一个人的根。
彼时她还没有太多感触,如今孤身漂在此处,才品出这话里的滋味。
翠儿和秋荷听得似懂非懂,这不就是乡下人过的日子么?成日里跟田泥打交道,累死累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有什么好想的。
沈云汀懒得解释。
秋荷却忽然一拍手,像是悟了什么:“我知道了!沈掌籍是想跟心上人过这样的安稳日子吧?”
“胡说什么。”沈云汀笑骂。
“真的!我小时候邻家有个姐姐,被镇上一富户人家看中了,非要纳她做妾。村里人都说她要去享福了,可她偏不,她跟我说,只想跟心爱的人守着一亩田产过日子,也不进那种人家的门。”秋荷越说越笃定,“沈掌籍,你也是这样吧。”
沈云汀无奈,只得点头:“……算是吧。”
翠儿凑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好像退了些,你出了汗,多喝些热水,我们先出去忙了,待会儿司籍回来撞见,又要数落我们偷懒。”
沈云汀点点头:“今日多谢你们了。”忽然又想起什么,“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翠儿望了望窗外:“约莫过了申时。”
已经申时了吗?
正说着,走到门外的秋荷嚷了起来:“谁把门敞着?”
翠儿凉凉地接话:“除了你丢三落四、忘东忘西,还能有谁?定是你方才进来时忘了关。”
“是吗?我竟不记得了。”
“看吧,就你这样还想考女官?今日看的书,明日就得忘干净。”
秋荷没了言语。
沈云汀在屋里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轻轻摇了摇头。
走出老远,秋荷才猛地回过神来:“不对啊,明明是你后进来的,要忘也是你忘了关门,怎么赖到我头上?!”
隔了一日,便是立春。
天色未亮,宫城内外已是一片忙碌。
沈云汀身子还没大好,可是挣扎着随众人去了殿前。
她昨日喝了药,发了些汗,烧已经退了,只是身体还是软的使不上力气。
王司籍略有担忧的看着她:“你这个样子,留在值舍吧,捧册子的活谁都能做,我让方女史去也是一样的。”
沈云汀摇摇头:“我能撑得住,捧册子不难,可这仪注是我在负责,若是有礼官临时过来查对典章,我也能帮忙应对。”
王司籍看她神色尚可,也就点头应了,只是多叮嘱了几句:“若是撑不住,悄悄告知我,别硬撑。”
“嗯。”
辰时三刻,钟声先起,鼓声随之。
皇极殿御座之上,天子一身衮服,垂旒端正,神色沉静自持,却仍藏不住眼底的一丝灰败。而御座东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