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五十章
夜风比白日里更冷了些，卷着初春的寒意，一阵一阵往人领口里钻。
赵安越走越快，像是要逃离什么，宽大的袖口垂在身侧，又被风吹起，打在身上，猎猎作响。袖底下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宫道两侧的宫灯次第亮着，光被风吹得晃动，影子便跟着在地上碎成一片。巡逻的守卫远远便认出是司礼监的人，齐齐侧身让路，垂首屏息。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袖子被轻轻扯了一下。
赵安微微一晃神，脚步顿住，缓缓转过头。
沈云汀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一盏宫灯自她肩头后方斜斜递来，暖黄的光晕裹住她，给她轮廓镶上一层朦胧柔和的毛边。她仰着脸看他，鼻尖冻得微红，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几根。
方才她是一路小跑着追过来的，此刻胸口还轻轻起伏着。
“您怎么走这样快？”沈云汀弯着眼笑，气息微喘，“方才远远看见您，一转眼，我便跟不上了。”
赵安没有应声。
他目光沉沉落向那只还捏着他衣袖一角的手上，对方指尖冻得有些发红，正小心捏着他玄色的衣料，似乎不敢抓得太重。
“我能这样牵着吗？”她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
夜风穿巷而过，吹得灯笼里的火苗伏下去又跳起来。
赵安静默片刻，鼻尖低低溢出一个字：“嗯。”
他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只是这次脚步慢了下来。
宫灯把两道影子斜斜映在青石板上，一道长，一道短，融在夜色里。
二人之间仅有的一点微薄牵连，就只有她这一只小手，隔着一层衣料，轻轻攥着他的袖口。
沈云汀一边跟着走，一边垂着眼瞧地上相依的影子，走出十几步，她脚下悄悄一转，脚尖轻轻踩上他那道细长的黑影。
赵安有所察觉，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头看她。
沈云汀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轻声问：
“您是来找我的吗？”
“听闻你去钟粹宫了。”赵安道。
“是，送进春仪的册子过去，宁嫔娘娘多留我说了几句话。”
今日的赵安格外沉默，往日里他话就少，可沈云汀还是察觉出，他心底藏着事。
朝堂上的事她不清楚，只方才从陆临风口中得知，定王在圣上面前为赵安请旨，言外之意，定王有意在拉拢他。
太子如今还在禁足，但是作为一朝储君，倘若连这点消息都收不到，那他这个位置早该换八百遍了。
太子知道了，接下来又会有什么动作？
一头是太子，一头是定王，不论日后谁登大位，在外人眼里，赵安都已经被卷进这场漩涡里了。
被当成权力互搏的筹码，并不是一件好事。
沈云汀悄悄吸了一口凉气，心头微微发紧，又问：
“您是因为我去钟粹宫，才来找我的？”
赵安脚下一顿，停在原地，沈云汀顺势上前一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立在灯影之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到了一处。
“是有话要同我说？”
“是有些事，不过此处风大，改日我再去找你。”
沈云汀点点头。
“是很着急的事吗，若是着急，您不妨直说。”
“不急。”
赵安淡淡回。
自受腐刑至今，已经有十二年光阴，他早已习惯心底一片死寂，可那一刻，他仍旧觉得有一股久违的热意从胸口漫开。
只是这股热意没有持续多久，就在方才，被沈云汀同陆临风站在一处的画面浇灭了。
是啊。
他们那样站在一起，才是世人眼中郎才女貌，般配圆满。
而他，是常年埋身在阴暗之中的阉人，连个完整的男人都算不上，又凭什么霸占她，拿什么护着她。
可笑。
“您方才瞧见陆千户了？”
“没有。”
沈云汀踟蹰开口：
“其实我也有些话想同您说，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嗯，改日再说吧，好好想想，莫要头脑犯浑时说出些糊涂话。”
沈云汀面露疑惑，又有些不满的反驳：“公公，我的头脑很清楚。”
赵安低笑：“好，走吧。”
落在后头的沈云汀瞪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还不待她继续追问，赵安回身：“你今日的差事可忙完了？”
沈云汀猛一拍脑门：“糟了，尚仪局还有差事等着，我得先回去了。”
她快走几步，越过赵安，与他擦身而过时，又回头补了一句：“明日局里众人都要往殿前排演进春仪事项，王司籍留我值守，等着司礼监来人取历年宫妃赏赐簿册。公公若是明日得闲，差事了结，我去您的值房寻您。”
赵安道：“明日我要出宫一趟，回来时间不定，等我回来去找你吧。”
“好。”沈云汀浅浅点头，又忍不住追问：“因为差事出宫？当天能回来吗？”
“能，不是什么要紧差，不过是东直门外设了跑马场，我跟着去参宴。”
立春前一日，顺天府会在东直门外迎春，凡勋贵近戚、内廷近侍、文武臣僚都要赴春场跑马，直至次日立春。
“那明日还能见到您吗？”
“我露个面就行，会寻机会早些下宴。”
沈云汀扬起一个笑：“那我在尚仪局等您。”
沈云汀迎着风小跑回到尚仪局，与张女史一起整理完册簿，已过了二更天，张女史揉着肩膀，看着堆满一案的册簿，蹙眉道：“难怪要司礼监的人亲自来，这么些册子，要我们送去，明个就什么都甭干了。”
沈云汀也抬起胳膊舒展下身体，笑着道：“你快去歇息吧，明个还要随司籍去殿前，千万不要耽搁了。”
“哎。”
沈云汀将案上的册子重新放进明日要搬的箱笼里收好，才去洗漱，回到值房时已经快到子时。
心里头还在想着今日见到宁嫔以及陆临风的话，等到彻底睡去时不知到了什么时辰。
第二日是被翠儿叫醒的。
“沈掌籍，司礼监那边来人了，局里的人都已经去了前殿，您快起来瞧瞧。”
沈云汀猛地从床上坐起，只觉一股寒气瞬间袭来，头脑昏沉，她顾不上冷的发抖的手，哆哆嗦嗦找来衣服套上，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