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无声道别
独自被锁在帝陵之中，曦昭非常不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是哪一步出了错？
是离开皇城之时，为了整肃刀兵营，曳影斩杀了几个涉入生辰之乱的半妖刀卫，寒了人心，有人生了反意，还是有漏网之鱼未杀尽。
为了避免妖族残势反扑，他们明明留下了足够的暗卫守护各处，更有先生坐镇，怎会突然到得今日的局面？
不知阿弟和先生，还有人族的百姓怎样了，希望妖王只是带军直攻九巍山，并未攻进皇城。
曦昭突然记起离开皇城先生的嘱托。
他说，若是他日，山穷水尽，被困帝陵，便进入陵中正北方，地下第十三层，用降魔杵斩杀阵眼的大妖，重塑九巍山的封印。
她摸了摸簪于自己发间，用于盘发的降魔杵，最后望了一眼紧闭的石门。
“阿影，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助阵归来。”
她沿着帝陵中蜿蜒的石阶，一步步向下行去。
帝陵之外，曳影领着千余刀卫，以帝师所教之术，于山门入口，加固守山大阵。
“乾坤起、万象归，彰此龙脉、封此阴虚！”
曳影划破手腕，以血加持，画出护山大阵，一次又一次与妖王的破阵之力相撞，刀卫们一个接一个为他输入妖力。
不知多少个日夜过去，曳影力竭倒地，亲卫想送他一并入皇陵藏身，被他断然拒绝，无人在外相护，帝陵的封印被破开也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他撑着手中的金赤刀，挣扎起身，终于站起，再次割破手腕，却已无血可放。
轰然一声巨响，护山大阵破了，九巍山之上氤氲的霞光一刹溃散，坠如九天烟尘。
六月的深山里，赫然扬起一场大雪。
他最后一次望向帝陵的方向，薄唇无声开合，与曦昭道别。
心中想的却是，她如此畏寒，大雪之下，帝陵之中，还有何人能为她取暖。
他催动自毁的术诀，欲以半妖之体，与破阵而来的妖王同归于尽。
却在最后一刻，被妖王以妖法相控。
大雪之中，年迈的妖王领着亲卫一步步行到他面前，将半数妖力输入曳影体内，助他恢复生机血脉。
有亲卫上前，割破曳影的指尖，取了一滴妖血，那血在空中竟与妖王的血融为一体。
妖王大喜过望，搂住曳影的肩膀，“吾儿，万年了，我终于寻到你了，若不是上回苍梧野之战，你的血溅到我的本命妖刀上，竟然激启了刀鸣，我竟不知，原来你被那可恨的人族，剖心取丹，制成了半妖，供他们驱使，与我为敌，屠戮自己的亲族！”
曳影低垂着头颅，沉眸不语。
“孩子，你还不肯接受现实吗，为了唤醒你，我族仅剩的最强大的战士，剖心取丹，融入人族体内，化作半妖，只为潜入人族的皇都唤醒你，救出你，你竟将他们杀尽了，他们可是与你并肩作战了几万年的同袍啊，同袍之血，还不能唤醒你吗？”
妖王催动妖术，令曳影与他同行，“那便与我同去帝陵，找寻你的真身，待元神回体，你便明白了。”
帝陵之中，曦昭终于行到第十三层，逼仄的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方巨大的血池之中，吊着一个修长魁梧的大妖。
他被从天而降的两条巨大的玄金链锁着，心口和丹田处空空如也，应是被人剖心取丹。
他身后九条紫金的长尾，头顶金色的绒耳，几乎与曳影一摸一样，若不是他们长相不同，身型不同，曦昭几乎要以为，他们便是同一人。
“为何还不动手？”
曦昭一惊，寻声望去，在墙角的油灯之下，盘坐着的，正是许久未见的帝师。
“先生？！”曦昭跑到他身侧，几乎不敢碰触他，他容颜枯槁，已是一副油尽灯枯之像。
“我在皇都的原身已被妖王斩杀，我的分身也要支撑不住了！快，用我给你的降魔杵，沾上你的心头血，刺破阵中妖皇的天灵骨，快，九巍山大阵已破，你若还想救曳影，救你阿弟，便尽快杀了、杀了妖皇！”
曦昭心中有万千个问题要问，但知轻重缓急，她拔下头上的降魔杵，刺破胸口，染上自己的鲜血，刹那间，金色的降魔杵血光大作，它牵引着曦昭，刹时飞掠到妖皇身前。
正要下手，妖皇却突然睁开紧闭的双眸，他眸中空无一物，茫茫然一片。
但那赤金的眸子，和左眸中一抹细小的红，都与曳影一般无二。
她不敢相信，赫然倒退了两步，这时，帝陵一震，有法力不断与封印相撞。
帝师厉声斥道，“还不速速动手！如今，妖王应已抓了圣上，虽然我气他逼走你们，还引妖王来杀了我的原身，但他毕竟留着皇族之血，待妖王发现破阵只需皇族之血时，帝陵的封印顷刻便会破了，你在迟疑什么！”
曦昭双手紧握降魔杵，走近两步，眼一闭，狠心向妖皇的头顶扎去，却在浅浅刺入的那刻，停住了。
她情不自禁抚上妖皇的脸，肌肤相触的一刹那，她的眼透过他，看到了曳影，从少时到少年。
曦昭震惊了，她一瞬间泪流满面，无法自控，她垂首问帝师，“先生，妖皇到底是谁？为何，为何我从他眼中看到了阿影，妖皇难道是，阿影的真身吗！？”
帝师合目一叹，“小昭儿，无论他是谁，曳影是谁，便能改变这一切吗？杀了妖皇的本体，曳影便永远不会苏醒，他永远是你掌中最锋利的妖刀！”
“所以，曳影就是妖皇，不，他是你用妖皇的妖心和妖丹，制成的半妖？他，并不是天生天养的半妖？！”
“天生天养？你太天真了，小昭儿，人族与妖族早已不共戴天，哪里还能找到自然孕育的半妖呢！是我，违逆天道，悖逆师父之言，为了人族能够抵御外敌，我捕杀小妖，剖心取丹，造出了半妖刀兵营。”
“所以，本是你捕杀了妖皇，才引起了人族与妖族之战！”
“不，千年来，是妖王觊觎人族风调雨顺，而妖族即便在龙神相助下，依然旱涝不断，民不聊生，甚至近百年间，妖族已无法繁衍！
他们认为神族偏心，将最好的神器留给了人族，便挥军南下，意图抢夺人族神器，师父本是九巍山山神，为守神器，与杀入帝陵的妖皇相抗，不敌而亡！
当年，妖皇本已取到神器，却因妖血触碰到神器，而被神器反噬，将他镇压在此，我无法灭除他，唯有神器可以。
而你，便是我和师父守护了几万年的神器！”
“你说，我是人族的神器？”
“不错，昆仑神使曾在神器镇压妖皇之时，来此探看，发现神器沾上了妖皇之血，或将化生，便将你投到人族皇室孕育。”
帝师望向血池中镇压的妖皇，不由唏嘘，“当年，妖皇为盗你而来，今日，便由你送他上路，他日之因，今日之果！
小昭儿，他是嗜杀嗜血的妖皇，杀了他，为人族复仇，杀了他，方不负你神器的使命，杀了他，曳影从此便只属于你一人，与妖族再无半点干系，不要再犹豫，速速动手！”
曦昭举起手中的降魔杵，看到第一次刺入之时，他额间渗出的血，即将滴入他的左眼，她手一拂，帮他擦净了，这一拂一擦之间，积攒的气力已散，再无力动手。
帝陵再次轰然一震，封印被大力冲击，虽未被攻破，陵内碎石纷纷而下，地基已是不稳。
帝师厉声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