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明煌21 对心
路烟与见澜相识于十二岁,曜殿。
她们一同学习,考试,课外时间也聚在一起,相处时间绝不算短,因此路烟也早早地察觉了许多异样。
见澜对她很特殊。
从初见时便与众不同。他只对自己笑脸相迎,与其他人则保持着礼貌距离,有时甚至会装作听不见别人的话。
路烟觉得双标不是什么好品质,尤其是对于一群刚认识的人,况且他当时才十二三岁。不过之后相处太久,路烟也慢慢能够确认,见澜骨子里是个温和且可靠的人。
那么,为何他在初见时会对不同人表露出不同的态度?不,是只单单对她态度不同。
路烟不敢轻易下论断。
然而相处时间越来越长,种种迹象也越发明显。直至来到明煌之时,她彻底无法忽视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氛围和肢体接触。
路烟对自身情感太过清楚,她并没有在这些年的相处中对见澜产生爱情。
她们是挚友,如今甚至成为了生死之交,因此她更要对见澜负责。
她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些行为带给她的情绪价值。如果她不否定,这就是对对方的无意义消耗。
然而对上对方的眼睛,路烟又感受到一种于心不忍。
见澜的橙眸里含着水雾,配上那张绝色的脸,像摄入魂魄的精怪。
“嗯……”
狭窄的空间里,温度正肆意上升。见澜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失控,抹去眼角的泪,顿了一下才道:“嗯。”
“我喜欢你。”
路烟虽对此早有预料,但他亲口说出的时候,心还是没忍住猛烈一跳。
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突兀的噪音,路烟往声音源头看过去,司机直视着前头的道路,只自顾自把后座挡板打开了。
……不用这样吧。
她再看向面前的美人,只觉得自己残忍无比,上辈子可能是杀鱼的。
“见澜,我——”
“我大概能猜到你要说什么。”
“抱歉,路烟。”见澜垂下头,仍攥着那个耳坠,“我给你带来困扰了。”
路烟愣住,这事情的发展与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见澜从那么早之前就早有预兆,甚至有可能是一见钟情。他克制了这么久自己的情感,居然会先向自己道歉。
见澜声音柔得可怕,像是那种轻轻一碰就勾丝的柔软布料:“我们在一起了那么久,我早就知道你的性格。你干脆利落,不喜欢我这些试探的行为。”
“但是,我的确情难自抑……对不起。”
路烟懵了一会后,逐渐恢复了思考能力。
见澜刚刚说话的时候,她的心也跟悬在钢丝上一样,又紧又刺刺麻麻的。
“路烟……我真的很害怕你因此讨厌我。”
见澜凑近了些,面上带了些局促与急切,像是缺乏安全感,急于在路烟那得到一个承诺。
路烟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路烟,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
路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觉得心像上辈子杀鱼时一样冷。
好可怕的心流神法师。
她还没说什么,主动权全都被他抢走了。
如果回答了他这个问题,再继续顺着他的话走,那她今天肯定没法说出拒绝的话了。
路烟微笑,握住见澜的手,将他带回自己的位置上。
“我不喜欢你,见澜。”
“不过讨厌肯定不至于,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见澜表情一滞,似是知道自己计划落空,叹了口气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刚送完我东西,就告诉我不喜欢我,像告别礼一样。”
见澜仍握着耳坠,声音低落:“那这个耳坠,我还能戴吗。”
见澜很厉害,虽然在她面前经常示弱……但也不是这种方式。
于是路烟偷偷瞥了眼见澜,却意外在对方的橙眼中看到了许多她曾经没见过的东西。
她无法准确形容那种情绪,更多的像是……
她似乎在哪也见过类似的东西。
心尖又微微发酸,路烟声音不由自主放软:“你尽管戴就好了。”
“我看见这个的时候,就觉得很适合你。”路烟想起那一日在路边端详耳坠的情景,“我们相处了很久,你送我的心流注法宝石很好用,这是礼尚往来,也是我对你这么久陪伴和支持的感谢,与你说的那些无关。”
其实这个蜜蜡耳坠真的挺贵的。
是路烟在那个玻璃珠摊子上找到的为数不多的真货,价格也是其他的好几十倍不止。路烟买下的时候一阵肉疼,但想到见澜那些帮了她大忙的心流宝石,也是狠下心了。
这些石头帮助她确认了雪莲与见澜的真诚与可靠,让她可以安心地去向对方寻求帮助。
路烟在明煌一直以来太过被动,有些多疑的性子又让她这些日子思虑过重,雪莲成为了她为数不多敢信任并依靠的强者。
这种价值,一个耳坠也抵不上,而且是一个她真能买得起的耳坠。
见澜:“你用过宝石了?什么时候。”
路烟:“你别管了。”
两人最终平安顺遂地抵达了明宅。
“我之前说过什么?”
深夜凌晨一点,少男少女披着毯子坐在小房间,低头蔫吧着听前面的男人批评。
“……我是不是说过,曜殿来的人虽然不多,但还护得住你们,如果圣言堂纠缠一定要告诉我。”
“你们呢?自己同意了还跑到人家那去了,晚上查人才发现你们不在,还遇到刺杀了??!!”
宫老师气的直捂胸口,从口袋掏出一个小葫芦便往嘴里灌小药粒。路烟连忙掺住他坐到凳子上,害怕他真气背过去了。
“老师……我错了。”
路烟心虚。
她真忘了。
自从有了生存危机,再加上明漾的爆发,她就把这些东西抛到九霄云外了。
“老师将这件事告知曜殿了吗。”见澜将身上的毯子披到宫老师身上,被对方嫌热一把揭开,“我担心这边后续会更难办,老师要是能从曜殿叫来点人就好了。”
宫老师瞥了见澜一眼,“你死里逃生,这会开始命令我了。”
见澜笑:“怎么敢呢。”
“在你们俩上山顶之后,我就跟图书馆那边说过了。”宫老师情绪稳定下来,声音也终于不用刻意压着了。
“咱们来的人不多,与圣言堂那边沟通了一下,本来想让他们不要为难学生。但这事情没过两天,圣言堂就不让其他人掺和了,只有雪莲圣女能接触,我们就和圣女说了说,让她如果有机会照看一下你俩。”
“至于咱们那边。”
宫老师将两人招呼到自己身边,小声道:“宫卿阁下,直接去晴日岛了。”
宫卿。
这个名字在晚上开会时也出现了,路烟没听过几次,但不影响这个名字让她牢牢记住。
宫卿小姐,是五圣中唯一一个纯粹的战斗神法师,战斗能力是全云间界当之无愧的首位,也是曜殿图书馆的实际领导者。
可以说有她坐镇,这件事十拿九稳。
“本来我也是想着不要让异教的脏水沾你俩身上。但这圣言堂后续的处理方式,还有阁下的重视,这事估计复杂的很。”
听着宫老师的话,路烟心中暗暗思索。
原来曜殿和圣言堂早就有过交涉,这么看来,圣言堂知道复活事件为真,是在登山之后了。
她一直以为圣言堂早就知道这事是真的,只是需要在众人面前掩饰,但看起来他们一开始只是把这当成一起异教信徒引起的安全事故。
仔细想想,华桐开始频繁纠缠她,也是在大约登山两日之后的。那时明漾还没有主动暴露,圣言堂没把握,急需她的助力。
……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她和见澜再厉害,再能登上山顶,也只是小孩而已啊。
“你俩今天活下来是命大,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
宫老师语重心长,“外头现在谣言满天飞,你们之后就不要再出去了,也别再想加入这件事,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路烟与见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深夜凌晨,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路烟洗完澡回到屋子,意外发现灯还亮着一盏。
蓝苍曦给她留了灯。
她刚感慨对方的贴心,却发现除去莹莹微光之外,黑暗中还闪着一双蓝色眼睛。
是蓝苍曦。
“怎么还没睡?”
路烟提着灯走过去,坐在她床榻旁边,“你为了保持健康,平时作息最规律了,我没见你熬到过这么晚。”
蓝苍曦没有回答。
她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没去看路烟。
路烟的心在长久的安静中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蓝苍曦性子直爽,做事也直接了当,正常情况下绝不会这样。
可能是发生了什么,在她心里积压了很久了。
“我……偷听了你们的话。”
蓝苍曦神色平静,“你不见了,我一直睡不着,听到你回来的消息后,没忍住去听了。”
路烟的心发颤。
她握住蓝苍曦的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路烟,我讨厌你。”
“你没在乎我过。”
她抽出手,看着路烟声音不大,眼旁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含在眶中,“我,我和你在一起那么……”
“为什么……我在悲伤什么啊……”
房间的窗户没关严,一阵风吹进来,摇曳那盏亮着的烛火。
路烟拥抱住蓝苍曦,两人紧贴又交错。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
是她太自私了。
高高在上地不想让别人担心,便私自地做了那么多决定,忽视了身边关心她的人的反应。
“我应该早点让你知道的。”路烟抱着对方的肩,感受到蓝苍曦的颤抖越发明显,“你是曜殿最勇敢的人,怎么可能承受不了这些呢……”
“唔……”
蓝苍曦终于抑制不住情绪,抓着路烟痛哭出声,不断地大口呼气,鼻头通红。
路烟心越发酸胀。
她认识蓝苍曦这么久以来,从未见她哭过。
即便是训练受了伤,几天不能下床走路,疼得无法入睡,她也从未掉一滴眼泪。
“……我真的好讨厌你。”
蓝苍曦忆起刚认识路烟的时候。
那是一个盛夏,曜殿面试厅前排的的队伍长不见尾,前面的男人夸夸其谈自己的功绩,吐沫星子横飞。
身为同龄人,蓝苍曦一眼便发现了路烟,说什么都要和她一起面试,结果……
“全,全元素共鸣,这是天才,这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我一直很努力,我也不是非要比你厉害……”
从此之后,她们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训练。
三年级,蓝苍曦突破曜二之际,所有的人都来庆祝,她在高兴之余留意了人群中的身影,路烟不在。
她预备了安慰词,却最后在食堂发现了路烟的踪迹,她正在偷偷开小灶给自己煮面。
她最喜欢的鸡蛋面。
“恭喜你呀。”路烟笑着将锅端在她面前,“这么快就升到曜二,太厉害了。”
“我也快摸到瓶颈了,估计过不了多久吧……到时候就能跟上你的脚步了。”
一碗热面下肚,蛋香与麦香仿佛裹着心脏,温暖又饱胀的感觉充实在四肢。
蓝苍曦就此确认,路烟是永远会站在她身边的人,她们会一直并肩,不分彼此,成为永远的对手和永远的朋友。
但是……
但是。
“但是……为什么你能登上山顶呢……”
汹涌的情绪涌上心头,蓝苍曦捶着床榻泄愤,路烟心疼她的手,抓住她与她手指交叉。
蓝苍曦抽出自己的手,肝肠寸断。
为什么我奋力想要去做的事情,你总是轻而易举呢。
为什么你总是知道那么多,我却毫不知情。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们两个,好像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