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算计

谢小郎是个奇怪的孩子，这是谢府所有下人都知道的事。

他性格古怪，心思难测，独来独往，没有半点孩童的稚气。下人们都说，他这性子都是被穆夫人硬生生磋磨出来的。

自从谢仪对穆夫人失了兴致后，便再没去过穆夫人那个小小的院子。自那以后，穆夫人便变得反复无常，她经常迁怒于小郎君，总觉得生了小郎君后她的容貌便不如之前，所以谢仪才冷落了她。

小郎君长着一张与谢仪很像的脸，穆夫人恨他这张脸，也恨他的沉默寡言，恨他从不肯刻意讨好自己，一次醉酒后，便把他塞到了一个荒废的仓库中。

仓库里堆满了陈旧的杂物，哪怕是夏天也依旧阴冷潮湿。谢小郎在里面呆了很久，无边的黑暗与极致的安静让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他在仓库中不断地哭喊，尖叫着向穆夫人道歉，哪怕他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一直等到第三日清晨，他才被一个年老的仆役放了出来。自那天起，他的性子被磨得很是温顺，无论穆夫人让他做什么，他都不敢有半点违逆。

穆夫人尝到了甜头，觉得只要将他关到仓库中，便能逼他乖乖服软，成为一个“乖孩子”。于是在那之后，穆夫人但凡心绪不佳，或者看他不顺眼，便会将他关进仓库。

这法子最开始的时候的确有用，可没用上几次，小郎君便不哭了。他在那片黑暗中度过了很多时光，仓库里很安静，只有虫豸啃食的沙沙声，他时常借着从门缝透过的天光观察那些小虫，久而久之，竟然能将不同的虫子分辨开来。

黑皮蠹形状像米，周身长满了细毛，一般藏在米袋子下面；竹长蠹通体光滑，前胸隆起，总是偷偷啃食库中的竹椅。

这些小虫子曾经是他唯一的乐趣，他窝在仓库里，看着小虫们忙碌地四处奔波，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将它们尽数碾碎。

可在遇到崔珩之后，他才发觉这世上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崔珩会默默地护着他，会与他说笑，会夸他聪慧，会与他一起消磨无聊的时光。无论是黑皮蠹还是竹长蠹，都比不上崔珩。

那日他出府本是想去找崔珩的，可他在赵府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她。因为在外面逗留的时间太长，穆夫人说他天性贪玩，不服管教，于是便再也不允许他踏出谢府半步。

他本想着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再见到崔珩，可没想到不过一周，崔珩便又来了谢府。

在听到府卫的通报声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便突然亮了起来，多日的沉寂霎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亢奋。他太想让崔珩看见他，记住他，再也不冷落他。

他知道自己的性子不讨人喜欢，若是还像以前那样，是没法吸引她的目光的，唯有鲜血，疼痛和的皮开肉绽的惨状才能让心软的阿珩多看他一眼。

于是他便寻了平日里最爱欺凌他小厮，不动声色地将人引至园内假山后，他趁着四下无人，故意出言激怒对方。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小郎君今日不知怎么了，他牙尖嘴利，句句戳向小厮的痛处。小厮屡次被一个六岁孩童顶撞，一时有些气急败坏，于是便随手抄起墙边修剪草木的短刀，想着吓唬吓唬他。

那短刀很利，离小郎君的胸膛不过三寸。

他看着小厮气得发红的脸，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等时间差不多了，便猛地往前一扑，径直朝着锋利的刀刃狠狠撞去。

只听噗的一声，利刃瞬间划破皮肤，刀锋在他的小臂上划开长长一条伤口，鲜血漫过翻卷的皮肉，顺着小臂流到了指尖，随后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明明很痛，可他却依旧神色如常，甚至心中闪过一丝诡异的满足。多年的折磨早就让他变得麻木，对他来说，这点皮肉之苦远不及被崔珩冷落的万分之一难熬。

小厮彻底被吓懵了，他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他方才不过是虚张声势，却没想到小郎君竟然会主动往刀上撞。哪怕再不受宠，他也是谢家的子孙，一个下人又怎能对主人动刀？

小厮满心惶恐地抬起头，只见刚刚还面色如常的小郎君突然踉跄着退了半步，他微微颤抖着，眼眶发红，看起来很是狼狈。

随后，他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园中的崔珩，声音有些颤抖：“阿珩，救救我……”

“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这小厮便要杀了我……”

他定定地看着崔珩，笃定这副模样一定会让崔珩心软。

可他年纪太小，虽然为了这苦肉计费尽心机，却还是有所疏漏。他以为自己在崔珩刚到此处时才撞到刀上，却没想到早在那之前，崔珩就已经出现在园中了。

半刻之前，崔珩刚步入园中，便听到一阵争执声，那淡漠的童声一听便知是谢家那位小郎君。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小童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今日竟失了礼数，说话格外难听，崔珩忍了又忍，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她是习武之人，行动敏捷，气息清浅，此番她悄声靠近，竟无一人发现。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小童是如何对眼前之人恶语相向，那小厮是如何拿起短刀，最后又眼睁睁地看着小童撞到刀上——她将这不算高级的栽赃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崔珩当然知道这出戏是演给她看的，可这小童哪怕再早慧，也不过是个孩子，那点小心思一眼便能看出来。只不过他小小年纪，心思却如此之深，为了博得关注，竟不惜以身做饵。

崔珩现下正好无聊，见这小童唤她，便很配合地加入了这场闹剧。她抄起一只不知哪里找到的瓢，狠狠地砸在了小厮的脑袋上，厉声呵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竟然不懂吗？”

“听没听说过‘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

“今天是手臂，明天就是脑袋，他想掉脑袋，你也想掉脑袋吗？”

“听明白了吗，听明白就赶紧滚！”

崔珩不知道那小厮听没听懂，反正他是拿着那把带血的刀，哆哆嗦嗦地跑了，不过他跑得如此明目张胆，想必马上便会被人拦下盘问。

崔珩将瓢扔到一旁，她像是看不到小童手臂上的伤口，只是一味地盯着他那张充满算计却还是假装单纯的脸，她沉默良久，随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明明认识了这么久，她却只知旁人唤他小郎君，不知他的真名叫什么。

一个六岁孩童能养成这样的性子，她倒是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