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恶童
陈郡。
夏天的夜晚很是闷热,哪怕卧房的窗户已经全部打开,空气却像是凝滞了一般,没有半点风吹进来。
崔珩睡得很不安稳,她眉头紧皱,像是梦到了什么,随后猛地睁开眼睛。她腾地坐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衣服。
听着同屋之人均匀的呼吸声,崔珩这才松了口气,随后又躺了回去。
自从那日在无量山被魏拙斩首,崔珩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同样的梦了,梦中她一次又一次地持剑闯入无量山,可却怎么也到不了山顶。
崔珩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是如何被一剑削去头颅,又是怎样一点一点失去意识,她的确是已经死在了无量山上,可没想到再次睁眼,她却出现在一张床上,入目是干净的帐子,身边萦绕着淡淡的艾草香。
她不仅没死,而且似乎又穿越了,还成了陈郡赵家的下人。
她的脸依旧是那张脸,就连名字也依旧是崔珩,更难得的是,她的剑法与以前一样,并未退步半分。
听同屋的婢女说,她是随赵家小姐赵灵芜一起长大的家生子,因为有些武功底子,于是就成了赵娘子的贴身婢女,不仅待遇比府中其他下人高得多,平日里也颇受赵灵芜赏识,既不用做粗活累活,也不用看人眼色。
最开始的几天,崔珩的精神依旧紧绷,她总是想起那日在无量山上的惨状,想起魏拙那双饱含讥讽的眼睛。可在赵府的日子实在是太过平淡轻松,虽然有些无聊,但起码衣食无忧,不用过着以前那般刀口舔血的日子。赵灵芜性子良善,待崔珩也十分温和,从未苛责过她,平日里二人就如同姐妹一般。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崔珩便也慢慢放松下来。
崔珩突然觉得这样也不赖,她只要尽职尽责地当好一个婢女,然后吃吃喝喝,闲散度日,也许等老死之后便能回家了。
她实在是太累了,累到她不愿再探究现在是何朝代,陈郡又在地图上的哪一处,她将曾经的过往当作一场旧梦,想着只要能安稳的度过此生,便足够了。
只是崔珩偶尔也会想起姚亦青和枉死的渡业宗弟子,想起阿芍,想起郑媛清他们,或者想起谢相言。她还记得失去意识前谢相言的眼神,他好像很后悔,可崔珩却不知道他有什么可后悔的。
想必她死了之后,谢相言自会去寻他的大道。
前些日子,赵灵芜与谢家二郎订了婚。这谢家是陈郡有名的望族,无论是赵灵芜的父母还是她本人,都对这婚约相当满意。只不过赵灵芜与自己那未婚夫不太相熟,于是便在父母的授意之下有意与他拉近关系。
可赵灵芜毕竟还未过门,独自前往谢府终究是不妥,于是便打算带几个婢女随行。崔珩性格沉稳,身手又利落,赵灵芜对她很是信任,这差事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的头上。
谢家门第显赫,声名在外,崔珩早有耳闻,却从没去过谢府。这日赵灵芜在寺中求了个平安符,她想亲自拿去给未婚夫,于是崔珩便也得了机会一同长长见识。
她与赵灵芜一同坐着马车到了谢府,刚下车,便被映入眼帘的一幕晃了神。
只见谢府的朱红色大门差不多有七八米高,上面排列着鎏金的铜钉,被太阳一照甚至有些晃眼。园内游廊蜿蜒,廊下挂着金丝灯笼,窗棂上刻着精致繁杂的雕花,就连柱子上都绘着栩栩如生的描金花鸟纹样。府中往来的仆役皆是衣衫整洁,言行进退有度,丝毫不像寻常下人。
赵灵芜等人被引至水榭中,那谢家二郎早就等候多时。二人隔着一张桌子落座,赵灵芜期期艾艾地拿出那平安符,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着站在一旁发呆的崔珩,神色又有些局促。
她朝崔珩招了招手:“阿珩,你先去别处转转,我与谢郎君有些……有些话要说。”
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说,这般要求属实有些不合礼数,可赵灵芜情窦初开,此时满心都是欢喜,倒也不顾上那么多了。
闻言,崔珩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随后便行了一礼出了水榭。她本就不愿百无聊赖地站在那,看二人卿卿我我一聊就是一下午,于是便乐得清闲。
世家大族规矩繁多,崔珩不敢随意在府中乱走,便只是沿着小径在花园中闲逛。这花园很大,曲径通幽,草木葱茏,尽头还有一片桃花林。此时桃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崔珩走在林中四处张望,想看看有没有桃子能让她摘了尝尝。
正当她寻找之际,桃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道抽气声,随后便是一阵低声的谩骂。崔珩脚步微顿,她想了想,还是悄悄地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只见林子深处有个穿着小厮服饰的年轻男子,他正拧着一个幼童的胳膊,不断地低声咒骂着什么。这小厮似乎力道极大,幼童白嫩的胳膊被拧得通红,手背上还有着一块块的青紫。
见状,崔珩有些迟疑地停下脚步,她现在是赵家的婢女,本就该安分守己,谨言慎行。谢家这些下人之间的纠葛与她无关,此时若是她多管闲事,只怕会惹祸上身。
可这幼童看起来只有五六岁,他身子单薄,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哭,看着又着实可怜。
踌躇半晌,她还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崔珩多日习武,手劲不小,她从地上拾起一枚石子,指尖蓄力,猛地将那石子弹出。只听啪的一声轻响,石子便不偏不倚砸在小厮的手腕上。
那小厮手腕吃痛,连带着整个小臂都有些发麻,攥着幼童的手也猛地松开。他捂着手腕四处张望,神色似乎有些慌张。
他毕竟是个下人,穆夫人平日惯着他,无论他做什么都从未制止,可若是今日之举被外人发现了……
想到这里,小厮心里便有些发慌,不敢再在此地多做停留,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幼童,转身便跑了。
见他走了,崔珩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走上前去,刚想出言询问,可等她看清这幼童的模样时,心头不由微微一动。
这孩子生得极好,肌肤白皙,眉眼精致,眼睛下方还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看起来竟有些眼熟。他气质干净纯粹,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像是菩萨座下的童子,叫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崔珩将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胳膊上,皱眉问道:“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带你去上药?”
赵家的马车正停在府外,里面时常备着伤药,若是这小童需要,她倒是可以拿一些过来。
小童抬眸望着她,漆黑的眸子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多谢姐姐,不必挂心。”
明明才受了欺负,可他面上却不见半点埋怨与委屈,看起来乖顺又懂事。对他来说,刚刚那点痛楚不过是家常便饭,又有什么可委屈的。
小童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只觉得她十分奇怪。
在谢家,人人都知晓他的处境尴尬。下人们大多见风使舵,见他不受父亲喜爱,便无人主动亲近他,也从未有人替他出头。他的生母也打心底里厌恶他,对他处处苛待。
院中的小厮们摸清了母亲的心思,为了讨好母亲,便对他肆意欺凌,近些日子更是胆大妄为,哪怕出了院子竟也敢对他下手。
可眼前这个婢女不知是哪个院子来的,明明与他素不相识,却偏偏出手帮了他。
小童的心中满是疑惑与戒备,他自幼在谢府中长大,早就看清了人情冷暖,也深知人心险恶。在他眼中,这世间从来便没有凭空出现的善意。他觉得这婢女今日绝非是真心相助,她大抵是假意帮他,等他卸下防备之时,再伺机折辱他,欺负他,又或者是对他另有所图。
毕竟他从小就知道,看起来越好的东西,越是假的。
想到这里,小童垂下眸子,他后退一步:“母亲寻我有急事,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还没等崔珩反应过来,他便头也不回地迈着小短腿迅速跑远。崔珩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诧异。这孩子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年纪,礼数却半点不差,应当是谢家的孩子。可既然是世家子,又为何会被一个下人欺负?
这些世家望族看似风光无限,内里的利害纠葛却盘根错节。宅子深处的那些恩怨对错,精心算计,她一个外人始终是说不清,道不明。
想到这里,崔珩便叹了口气,替这小童有些惋惜。
崔珩回到水榭时,赵灵芜似乎刚与那谢家二郎聊完,两人依依不舍地道了别。回去的路上,赵灵芜很是兴奋,她不停地与崔珩说这谢家二郎待她如何好,一副春心萌动的模样。自这日起,赵灵芜便经常带着崔珩去谢府。
但说来也奇怪,每次到谢府,崔珩总能无意间撞见那小童的窘迫。
他时常被与他同龄的孩童指使,或是被戏弄排挤,也经常被小厮堵在角落中恶语相向。可无论被怎样对待,他却始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不吵不闹,仿佛耳边的冷语和身上的伤痛都不存在似的。
他能容忍别人肆意欺负他,可崔珩却看不下去。她不愿惹祸上身,便只能在暗中一次次地出手照拂,每一次这小童都会在事后有理有节地与她道谢,然后便盯着她看,像是想努力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来。
他的眸子格外黑,像是只小兽。虽然是个幼童,可那直勾勾的视线却依旧让崔珩觉得有些不舒服。
崔珩始终不知道这小童的名字,只听有下人叫过他小郎君。某日,崔珩与府中婢女闲聊了几句,这才知晓这小郎君的身世。
据说谢家家主谢仪生性风流,他爱听曲,自己也弹得一手好琴。昔日与好友坊间宴饮时,他一眼就相中了席间的一名乐伎,那女子容色殊丽,既会弹琵琶,又能弹箜篌,正合谢仪心意,于是便一时兴起将其接入府中。这乐伎姓穆,平日里大家都称其穆夫人。
谢仪不仅好美人和曲乐,更好诗书与清谈。这穆夫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可她却目不识丁,举手投足间皆是一股风尘气,仪态礼数甚至不如府中受过规训的下人。最初的新鲜感褪去后,谢仪觉得她越发乏味,心下便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