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麦芽掌心的蜘蛛不大,约莫大拇指大小,黑色的纹路像染了墨汁,乖巧地趴在她的手心伸展着长腿。
王慧娘看着它人畜无害的模样,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态。
“小婶,你要试一下吗,别害怕,它不会咬主人的。”麦芽向前移动手心,鼓励地说道。
毛茸茸的触感落到手掌,王慧娘打了个抖,强忍着甩出去的冲动,她尽量舒展开手心。
小蜘蛛的触角碰在手上,有点麻有点痒,她咽了一口唾沫,竭力忽视那种不舒服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它怎么知道我是主人呢?”
“你要每天给它喂食,”麦芽毫无保留,倾囊相授地教她诀窍,“白天它喜欢躲在竹管里睡觉,天黑后你要拔出塞子,它会爬出来觅食,等到天一亮它就自己爬回来了。”
王慧娘柳叶似的眉毛轻轻蹙起,显得有些担忧:“那它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
“不会的!”麦芽满口打包票,自信地笑着说。
“这些小玩意打一出生,我就喂它们药丸,甭管离得多远,只要把药引子放入竹管,它们自会循着气味找回来。”
王慧娘若有所思地“哦”一声,抬头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小侄女,“麦芽,那你得多给我一些药引子。”
麦芽开怀大笑:“当然,小婶,制药丸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你只要把竹管踹在身上,坏人就不敢近你的身。”
王慧娘也抿着嘴角笑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掌心的小黑点,她不再觉得害怕和讨厌,甚至有一种看家里守门大黄狗的喜爱。
她的心里涌动着莫名的期待,似乎终于摆脱了那种非死不可的命运,她又可以好好活着了,真好!
王慧娘的精神面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随着每天的饭食、汤药喂进肚子,她的脸色越加红润,甚至不必时时卧在床上,能下地走几步了。
石家上下大喜过望,一改前些日子的萎靡低沉。
石家这几年一直霉运不断,好容易产下一个孩儿,结果一出生就是个死胎,他们固然也伤心、失望,可事已至此只能认命。
他们能看开,王慧娘却不易走出来,若是一味地沉溺伤痛不可自拔,只怕她的日子也不好过,石家真的遭不住打击了。
如现在这般正好,痛苦可以沉积在心里,日子还是要向前过的,过着过着,不知不觉也就释怀了。
石老三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他不想再没了媳妇,两口子互相扶持,日子总是能熬过去的。
他乐不可支地担了水桶挑水,自家的水缸装满了不算,把他大哥家的也捎带上。
麻婆婆招手把他喊到屋里来,开门见山地说:“老三,慧娘这次生产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老婆子费了牛鼻子劲把她拉回来,你可别给我扯后腿,要好好照顾她。”
石老三喜笑颜开,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大娘对我家的大恩大德,小子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这辈子不消说,上刀山下火海,只要麻婆婆开口,他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也得上。下辈子投生成了牛马,也要为她家耕地、背柴、扛家什,如此方为报恩。
麻婆婆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有件事我跟你透个底,慧娘虽然捡回来一条命,可到底伤了根骨,这辈子怕是再难有孕了。”
她抬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这事你怎么想?”
石老三一愣,慢慢低下头,再抬起来时,眼眶通红,声音里含了一丝沙哑。
“大娘,我知道你的意思,慧娘遭此劫难,本也是因着我的缘故。她能捡回来一条命,我求神拜佛还来不及,哪还敢奢求其它?”
他抹了一把脸,偏过头笑着说:“我们两口子相持到老也不错,没了孩儿还少了烦心事,慧娘身子不好,生育孩儿太耗气血,我只愿她能好好活着。”
真到了合上眼无能为力时,小文、小武都是好孩子,总不能看着亲叔婶暴尸荒野,草席一卷埋了也就是了,下辈子再投生到一户好人家。
麻婆婆满意点头,收回逼人的视线,对他的态度表示欣慰。
“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是家里妇人的顶梁柱,该担的责任咬着牙也要担起来,如此才不失为一家之主。”
“我知道的,大娘,您不用担心,”石老三面色恢复如常,眉目硬挺,面容刚毅,“只要对慧娘好,只要她的身子能完好如初,我什么都肯做。”
麻婆婆笑着颔首,石家的几个男丁还算是有担当,她当年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田里绿色的麦秆开始褪色,大部分麦粒还是青色的,少数掺了点黄。
乡民们啃着糠皮里裹了少量荞麦、豆子的米糊,满心巴望能有个好收成。
收了麦子交上赋税,剩下的麦粒能换几袋高粱米,娃娃们也至于饿得哇哇叫,上茅房疼得鬼哭狼嚎。
在他们守着麦子望眼欲穿之际,竟然有这等丧心病狂的混蛋,趁夜摸黑跑到别人田里偷割青色的麦子,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遭了窃的人家蹲在田里嚎啕大哭,看着齐整的断茬心如刀割,一块山地割了大半,叫他们一家子可怎么活?
哭完后鼻涕眼泪一抹,沿着山塘跳起脚来骂:“哪个杀千刀剐万遍的早死鬼,吃了我家的麦粒肠穿肚烂,一辈子生不出儿子,生了儿子也没□□,死了暴尸荒野,无人送终……”
“……八辈子没吃过麦粒是怎地,那麦子还青油油杵在地里,黑了心肝的就趁机下狠手。上辈子指定是饿死的,这辈子饿死鬼投的胎,吃了我的麦子也是饿死的命……”
老妇人从东头骂到西头,又从西头骂到东头,高亢的骂声像一挂大红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火气炸得天翻地覆,无人敢接腔。
村里的人连安慰、劝解都不敢,生怕这坨屎盆子扣到自家头上,没得白白蒙一回冤屈。
同时心里又有一些惊疑不定,跟婆娘两个暗自躲在墙角下嘀咕,到底是哪个丧尽天良干的好事?
又皱了眉头暗自思量,左右邻居可有偷偷开火吃一顿好的,最近也没有闻到麦子香啊?
难不成是外乡人行的恶事,自家地里的舍不得吃,专门霍霍旁人,这可真是罪大恶极,活该千刀万剐!
乱七八糟地猜测了一通,看周围的人都觉得无辜,又像都有嫌疑,越想越是头大。
直骂到天黑看不清路,有零星的灯光闪烁时,这场单方面的叱骂才休止,老妇人的声音已然嘶哑,扯着喉咙也发不出声了。
天黑了尚且不算完,有这场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家家户户的男丁不约而同举了火把守在自家地头。
有那细心的还带了蚊帐,反正天气这样炎热,睡在哪里不是睡。插两根竹竿,罩子一遮,既能睡觉又守了田,一举两得。
眼下正是紧要的时候,命可以不要,麦子不能有失。
哎,世道越发坏了,连青麦粒都有人偷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在这即将收获的时节,村子里不见丝毫喜悦,反而处处弥漫着紧张和提防,看谁都像个贼,恨不得麦子一夜变色,脱了麦粒收到家里才安心。
石武离家后的第七天,天色才擦黑,一家子正要端碗吃饭,他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
先灌了一碗水,米糊倒起来也快,吃完了趁着家里人齐全,又喊来另两房的男丁,正好商量要事。
石武面色极其凝重,声音里像含了一把沙子,“我得了消息,官府这次不加征税,所有赋税一次收齐……”
石老二迫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