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太阳挂在斜上空,明亮的光线穿透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院子里静悄悄没有一丝声音,屋子里也风平浪静。
麻秋娘端着一碗米糊推开院门,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趁着天亮时眯了一觉,砰砰跳了一晚上的鬓角总算恢复了些许平静。
她掀开门帘走进房里,嗓门压得极低:“老三,我给你送饭来了。”
石老三坐在床前纹丝不动,手里握着媳妇的手腕,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床上的身影。
麻秋娘走到床边坐下来,“老三,吃过饭你去歇一会,我替你守着三弟妹。”
石老三低头揉搓了一把脸,瓮声瓮气道:“嫂子,我不困,我也睡不着,就这样静静守着慧娘,我心里舒坦。”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如纸,早前圆滚滚的肚腹已然瘪了下去,瘦弱的身子上搭了一张薄薄的单子,若不仔细查看,几乎察觉不到被单的上下颤动。
只有秉心静气死死盯着,才能发现她清浅的气息和些微的起伏。
麻秋娘叹一口气,轻声劝解:“不睡怎么行,你一个晚上没有合眼,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慧娘这回生产伤了元气,往后还要你费心照料,你也栽倒了可如何是好?”
看对方扒拉米糊不说话,她转头看一眼床上沉睡的人,以及枕头旁边放着的小包被。
犹豫片刻,麻秋娘迟疑地问:“这个孩子,你打算……”
王慧娘生下来的是个女孩,四肢俱全,面目清秀,眉眼间满是她娘的影子,若是能活下来,长大后定也是个秀美的小姑娘。
可惜了,可惜打一落地就是个死胎,没有一丝活气,明明长了小手小脚,口眼耳鼻也齐全,怎么就没有气息呢?
石老三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不由自主朝床头看去,瞳仁一缩,眼里的痛苦深可见骨。
“这个孩子,总要……总要给慧娘看一眼才好,她拼去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她也想看看的。”
石老三跟媳妇曾经无比憧憬过这个孩子的降生,他们想了很多名字,有男孩也有女孩。
石家的男孩名都很简单,他们随大流好了,简单点还容易记。
女孩可以跟着她的两个堂姐,麦粒、麦穗、麦冬……都很好听,一听就知道是女娃娃的名字。
石老三没想到老天爷对他这么残忍,他的女儿一出娘胎就没有生命,连一声嚎啕都没有。
静悄悄地来到这个世上,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搅动一丝涟漪,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石老三清楚地记得她的样子,在那张小小的、青紫的脸蛋上。
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浅浅的一条印迹,鼻子小巧玲珑,嘴巴精巧如花瓣……
一切的一切,都跟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可她就是不睁开眼睛。
石老三痛苦得想撞墙,他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要对他这么狠毒,可又不敢心存怨恨。
他还有慧娘,慧娘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抢回来一条命,他不敢有丝毫不敬。
好歹他还有媳妇,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慧娘能好好的,好好的活着,其他的都认命。
房间里又恢复宁静,床上染血的稻草和褥子早已抱走,铺上了新的枯草和床单。
然而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仍在房里徘徊,好像逝去的幽灵眷念人间喜乐,不肯撒手去幽冥地府入轮回。
一直到天擦黑时,昏睡了一整天的王慧娘才悠悠转醒。
石老三趁她神思迷糊,尚且还没清醒时,喂她喝了一碗稀粥及一碗汤药,这才告知实情。
“这个孩子想是迷了路投错了胎,匆匆来咱家走了一遭,到底天命难违,按照上天的旨意又去往生了……”
王慧娘看着男人抱进房里的小包被,眼里的泪珠如潮水般涌出,迫不及待抱到怀里不撒手。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泣不成声地摇着头。
“该死的是我,老天爷是不是搞错了,怎么死的是我的孩儿?”
石老三眼眶通红,沙哑着嗓门安慰:“慧娘,老天爷没搞错,这个孩子跟咱们家无缘,她回了阎罗殿……定会投生到一户富裕人家,吃饱穿暖,一辈子享不完的福。”
王慧娘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像哄初生的婴孩那样,抱起孩童的额头贴在她的脸上,眷念地来回摩挲。
她的嘴角含笑,似乎紧贴着脸颊的不是冰冷无生气的夭折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温热皮肤的孩童。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石老三心如刀绞,胸腔里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忍地撇开视线,脸上的泪水凌乱如沟壑,深深地吐出几口气,石老三擦了一把脸,嘶哑地说:“慧娘,这个孩子……咱们早些把她葬了吧?”
“你要做什么?”王慧娘侧过身子往后缩,皱眉警惕地看着他,仿佛面前的人是个十恶不赦,要抢她孩子的恶魔。
石老三心里如刀尖刮过,强忍着悲痛劝说:“人死了就要入土为安才好,总这么放在家里不是个事,她的魂灵在世间飘荡,成了孤魂野鬼,下不了黄泉也投不了胎啊?”
王慧娘一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童,如梦初醒般大哭起来。
“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这么对我,我的孩儿是无辜的,她是无辜的啊……”
她的哭声是如此悲切,誓要把心底的痛苦、怨恨、委屈和不甘统统发泄出来,直哭得声嘶力竭,身子微微颤抖。
石老三忙起身坐到床头,把她搂抱在怀里轻轻拍打。
“慧娘,好了,别哭了,你才伤了身子不能这么糟践,这个孩子跟咱们无缘,不可强求,由她转世投胎去吧!”
王慧娘趴在他的怀里哀哀抽泣,这场大哭耗尽了她仅剩的血气和精力,她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男人的低语还在继续:“你要保重好身子骨,咱们往后好好的过日子,大娘为了救你忙碌了一整晚,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咱们不能辜负了她的心血……”
絮絮叨叨的低语飘进王慧娘的脑海,在她的神思再次迷离之际,她呢喃地说:“让她再陪我一个晚上吧,一个晚上就好,我想再看看她。”
男人抱着怀里的两个珍宝不说话,通红的眼睛似要沁出血来,摇晃着身子轻轻安抚。
这个匆匆来人间走了一遭的小女婴葬在石家三房的屋后,小小的坟堆前立了一块墓碑,由木板雕刻而成。
王慧娘给女儿取了一个名字,叫石麦穗,希望她不论到了哪里都有饭吃,不要饿肚子。
距离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过去了两天,身体的疼痛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逐渐消散,精神上漫长的绞杀则刚刚才开始暂露头角。
它像一个无处不在,愈久弥新的幽灵,牢牢束缚住困在其间的人。
趁着早上天凉,麦芽去附近几个山头打了个转,一圈兜下来一无所获。
别说能入口的草根树皮了,只要是活着的树干,都如同拔了毛的乌鸦,光秃秃立在那儿,露出遍体鳞伤、丑陋的枝干。
有些树皮磨成粉比土坷垃还难吃,现在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麦芽走在山道上腹诽不已,一抬眼看到坐下檐下晒太阳的妇人。
她闭着眼睛后仰靠在椅背上,头上的发丝松松地挽起一个髻,这样炎热的天儿,身上还搭了一件薄薄的外衫。
她的肌肤苍白如雪,阳光好像能穿透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