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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

31. 虎穴

一场雨后,风中夹着寒气和潮湿的水汽,萍儿抱着木盆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娘,我先去河边等你。”

“哎,这就来。”赵大娘在屋子里应了一声。

萍儿步伐轻快的往河边走,她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以为是娘来了,刚回过头想说小心腿,别着急,一只手就从背后伸过来捂住她的口鼻。她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接着她觉得全身都失了劲儿,眼前一黑,只听“嘭”的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巷子外响起嗒嗒的马蹄声,接着重归平静,巷子里,只剩下掀翻的木盆,散落的衣裳,还有母亲寻女却无人应答的哭喊声。

再睁眼,萍儿就靠在一个颠簸的黑箱子里,她嘴里塞着布,手脚被麻绳捆起来,透过车上的小孔往外看,已经是晚上了。她听见车轮吱呀吱呦的响,隐隐约约听到外头有人在说话,车厢内却安静的很,除了她,其他人都在睡着。

身边陆续有人醒来,她们呜咽着用胳膊或头撞着车厢,试图发出声响,可她们紧紧挤在一起,被绑着,根本施展不开。车厢外头听见了动静,一阵大骂,接着车一停,通气孔一黑,萍儿又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她又昏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怎么没想到,就是自己先迈出的那一步,却让她踏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再睁眼,是在一间小屋,她的胳膊和腿已还是被捆着,她想动动,腿脚都已经麻木的不听使唤了,她的嘴巴里依旧塞着咸嚎嚎的破布,发出的只是无力的呜咽。屋子里,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年轻女孩,加她一共有八个人。

第二日午间了,只有吃饭的时候,看着她们的小兵才给松一松,能让她们吃口饭,缓口气,但一松开就有姑娘大喊大叫,要往外跑,他们几个人抓住喊叫的按在地上,狠狠一顿抽打,其他没被解开绳子的,连呜咽也都不敢了。

那几个小兵为了惩罚那个要逃跑的姑娘,给她们每人身上都挨了棍子,松了绑的又被绑了起来,所有人都没有饭吃了。

萍儿用手腕往磨粗糙的墙上磨,尝试磨开绳子,她手腕也破了,脚腕也破了,那绳子太紧了,胳膊腿都勒木了,倒不觉得疼了。这间屋子里除了外头时不时传来的谩骂侮辱声,就再没有什么尖锐的了。

她挪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那几个兵还有说有笑的在院子里晒太阳,而她们挤在这个四处被封死的屋子里,没有饭吃,没有水喝,满心绝望,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再哭,到后来,就没人哭了,哭都没有力气了。

她们在车里那样逼仄恶劣的环境中颠簸那么久,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身体和心理都已到达极限,几个人向那个反抗的姑娘投向了怨毒的目光,都是因为她,眼前的水和饭菜才被拿走,还有人眼神麻木的,直勾勾盯着黑黝黝的门板,祈祷着他们发发慈悲,给她们口水喝。

或许是第三天,又或许是第四天了,萍儿也不知道了,她没力气磨绳子,也没力气睁眼了,终于那扇门打开了,几个兵簇拥着个身着锦衣的人进来,那人一进来就变了脸色,怒斥道:“你们怎么码货的?”

“你们老大呢?谁教你们这么干的?”

小兵低着头:“这帮娘们儿不听话。”

“不听话不会想办法,让你们这么胡整,不整死也都折价了!折价了你能补吗!”

女孩们嘴上勒着的布条被拿下来,好让来人能看清她们的脸,那个人踮着脚在姑娘中间,生怕弄脏了他的袍子,他用手里的扇子托起一个几近昏迷的姑娘的脸,仔细端详,再看看她的手,他看了几个,越看越生气,“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干了!”

“这货怎么都是裂的,不能光拿钱不干事啊,给你们那么多钱,到期就交这货?成色差,货也不够,我真得跟你们老大谈谈,越来越不上心了!”

那几个小兵被训得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们只是看货的,又不是找货的,干嘛他们被训的跟孙子似的,但眼前这人他们得罪不起,只好道歉赔罪。

那人走到萍儿面前,萍儿被盯得发毛,她的手因为常年洗衣生了冻疮,又红又肿,粗糙还皲裂,那人用扇子挑起她的下巴,看见她右脸下颌到脖子的位置生了一块半个手掌大的胎记,领子都遮不住,那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几转,一副很惋惜的样子,最终还是用扇子点了萍儿旁边那个泪眼汪汪求情的女孩。他点到的就被小兵拉了出去,那一次,一共带走了五个人。

萍儿不知道她们要被带去哪里,但她知道的是,她现在成了货架上的货物,被人挑剩下来,她心里清楚,可又不敢想,接下来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或许留下来是安全的吗?

留下来的已经听话了,小兵就给她们放饭吃,剩下三个人,屋里松快了不少,可她们是被挑剩的,也没叫她们留多久,过几天屋里又送来了一批新人,又有穿锦衣的人来挑了一轮,萍儿和另两个女孩又没被挑走。

当天晚上,她还在睡梦中时就和另两个女孩一起被薅出来,被塞进一辆车,等再睁眼,她们就换到了现在的这个院子。这个院更大一些,还有婆子看管她们,在这个院子里的,都是被挑剩下的,她们经历过之前的事,更听话更顺从。

最先叫人挑走的“货”,是成色好的,要出大价钱的,剩下的,要一站一站往下放,像她们这样的,就是买不上价的“残次品”。所以这儿看管的婆子和小兵,看她们也来气,有时随便拖出去一个打一顿也没人敢说话,她们被打多了,骂多了,也习惯了,她们相信自己命苦命贱是报应,她们应该为自己的贱命而感到羞耻,他们养着她们,她们应该感恩戴德,因为贱命本来是没所谓的,若是能多值几个子,就是她们活着的全部意义了。

和萍儿同一批来的那两个姑娘,一个姑娘叫芳怡,比萍儿跟早几天来小屋,因为她的手有残疾,一只胳膊因病萎缩,伸不直,一只手几根指头蜷缩着,拿不了东西,所以一直没有被挑走。

另一个是疯疯癫癫的姑娘,嘴里的布条一拿出来就开始尖叫,咬人,虽然来这边后她们这些听话的已经不用绑着了,只有疯姑娘还被绑着,嘴里被塞着布。

屋里有个木桶,供她们出恭用,婆子定期来倒,那疯姑娘被绑着也不老实,身上沾满了屎尿,送饭的婆子嫌屋里臭,放下饭就出去在门口盯着她们,看守她们的兵卒也骂骂咧咧,屋里其他的女孩都躲着疯姑娘,只有萍儿和芳怡照顾着她。

芳怡说,疯姑娘比她还要早来,如果是以前,不听话的发疯的,当场就叫人打死了,可现在货难找,数量凑不够,她们这种残次品也不能随便扔了。

萍儿看着墙上斑驳,有的是一条,有的是一块,有的是暗红,有的已经发黑,她们三个,在前一处就是剩下,到了这儿,屋里的人有出去的,也有新进来的,不变的是,她们又是剩下的,成了待得最久的。

婆子看萍儿和芳怡听话,能管住发疯的,就让她们管着新来的,送新人和选人的大概七到十日来一趟,她估计着,这两天还会来新人,她不知道她们还能在这儿待多久,等待她们的下一站会是哪里,就在她满心绝望的时候,外头车马又来了,又丢进来三个人。

她看向其中一人,那人也偷偷眯着眼看她,萍儿瞪大了眼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医馆沈阿婆家的孙女吗?在她的印象中,那位姐姐原来是病秧子,闭门不出,靠着沈莲翠多年的调理才慢慢好起来的,她个子高高的,平日里总是笑着和她打招呼,萍儿手糙,阿争还教她护手的方子,哪里有难处,她都愿意去搭把手,这样一个好心肠的姐姐,怎么连她也被抓来了?

“看着点她们,有情况告诉我。”

萍儿赶紧乖乖的点点头。

灯熄了,守卫和婆子关门离开,萍儿赶忙过来,“争姐,你怎么……”

阿争睁开眼,靠着窗户缝里微弱的月光,她看见萍儿流泪的眼。

萍儿有一肚子话想问,娘怎么样了?爹怎么样了?她不敢想爹娘会怎么找她,怎么担心她,可她说不出,只是流泪。

阿争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放心吧,你爹娘很好,在等你回家呢。”

“你怎么也被抓了?”萍儿压低声音哽咽的问阿争。

“我没事儿,”阿争小声问她,“萍儿,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

“不知道,”萍儿摇摇头,“我只知道这里是货仓。”

“外头有多少人看守?”

“可能十多个吧,”萍儿说,“平时送饭的是那两个婆子,看守的兵平时都守在门口,来新人是才能瞧见几个,我们出不去,具体多少不清楚……但我从窗缝里瞧着,应该差不多。”

萍儿说着,看着阿争,心中又是一阵苍凉,她朝夕相处的姐姐竟也和她一样沦落如此天地,一想到这儿她眼泪就又在眼眶里打转,阿争摸着她的脸,温柔的给她擦眼泪,她强忍着,咬着牙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阿争点点头,刚刚她被抬进来时,她偷看到的再加上在屋子里的,应该和萍儿说的大差不差,大概十四五个人。

“萍儿,你在这多久了?”

萍儿把她被劫走后两次运转的事儿一一和阿争说了,过去在家里,她觉得日子过的太快了,睁开眼就干活,活还没干完天就黑了,而今她像囚犯一样在这棺材一般的房子里困着,生不如死,只能在缝隙中窥见天光,时间一刻一刻的被拉的好长好长,每一个日升月落她都数着,煎熬的,忐忑的数着,可数着数着,不知何时她又昏过去,在那无尽的黑暗中,她早就分不清黑夜白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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