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手部捕捉模块上了线,AI把客户的手抖拆成了心电图
纪小年凌晨五点半就到了巷口。
苏澈被赵阿姨锅铲敲铁锅的声音叫醒,下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纪小年的金杯面包车停在老位置,后座拉杆箱已经摊开了。折叠桌支在梧桐树下面,显示器亮着,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码在滚。纪小年蹲在桌边,手里攥着电烙铁,正在往一块巴掌大的摄像头模组上焊一根线。焊锡的味道飘得满巷口都是。赵阿姨站在灶台后面,鼻子抽了两下。“小纪。你这味儿比我炸油条还冲。”
纪小年抬头。两只眼袋快垂到腮帮子上了。眼镜腿上又缠了一圈透明胶。格子衬衫的袖口烧了两个小洞。“赵阿姨。焊完了。就差最后一根线。摄像头跟树莓派连上就行。我昨晚调了一宿。手部动作捕捉模块。延迟压到了八十毫秒。够用了。”
苏澈蹲下来看他的屏幕。上面是摄像头的实时画面。赵阿姨正在舀豆浆。手部被一个绿色方框框着。方框旁边跳着一行数字——“手部移动速度:中等。握力估算:中等偏高。手指弯曲角度:正常。” 赵阿姨把豆浆碗放下。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变成“握力估算:偏低。”
“这玩意儿还能测握力?”苏澈问。
“测不了真正的握力。只能测手指弯曲幅度和移动速度的估算值。但够用了。客户写字的时候,手指弯曲幅度大、移动速度慢,说明紧张。手指弯曲幅度小、移动速度快,说明放松。我昨晚拿赵阿姨的豆浆碗试了二十遍。数据能对上。”
上午八点半。零九来了。陈工来了。陆正平来了。周远背着相机到了。刘志远站在墙边。方小雨和郑聪坐在后面。王秀兰端着搪瓷茶缸。巷口这边排了十几个客户。比平时还多。消息不知道从哪儿传出去的,说“巷口今天有AI对拆”。好几个客户是专门来看热闹的。
纪小年把摄像头固定在显示器上方。正对着客户写字的位置。屏幕分成两半——左边是摄像头实时画面和手部分析数据。右边是AI拆字结果。他坐下来。手在键盘上悬着。等着。苏澈坐在旁边。绿萝盆在桌角。
九点整。第一个客户来了。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深蓝色卫衣。头发扎得很高。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是某个求职APP的界面。她在纪小年对面坐下来。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辭”。
繁体。左边“舌”。右边“辛”。舌头尝到辛辣。辞。
纪小年的摄像头立刻捕捉到了。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书写速度:快。起笔停顿:零点三秒。收笔停顿:零点一秒。笔压变化:前段重、后段轻。手部抖动频率:每分钟十二次。” 旁边弹出一行结论——“书写者状态:焦虑。犹豫点在‘辭’字右半部‘辛’。收笔轻说明信心不足。”
纪小年愣了一下。然后他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年轻女人。“你看。机器说你焦虑。犹豫在‘辭’字右半部。收笔轻说明信心不足。你最近在犹豫要不要辞职?”
年轻女人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对。我上周拿到一个新公司的offer。工资比现在高百分之三十。但新公司是创业公司。不稳定。我在现在这家干了三年。稳。但没意思。”
纪小年把屏幕转回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跳出AI拆字结果——“辭。从舌从辛。本义为诉讼。引申为言辞、辞别。语义场分析:表达、拒绝、告别。关联词:辞职、辞退、告辞、推辞。建议:权衡利弊,谨慎决策。”
年轻女人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把同一个字递给苏澈。苏澈低头看这个“辭”字。主根跳了一下。中指指肚按上去。传来的信号是——烫。字是烫的。“舌”写得很急。“辛”写得很重。像一个人急着说话。但说出来的话是辣的。
“你写‘辭’字。左边是舌。右边是辛。辛是辛辣。舌头尝到辛辣。辞。你写这个字的时候。‘舌’很急。‘辛’很重。你急着说一件事。但那件事是辣的。说出来会烧嘴。”
年轻女人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攥了一下。
“你在现公司干了三年。稳。但没意思。新公司不稳定。但有意思。你犹豫的不是去不去。你犹豫的是怎么开口辞职。你怕老板问你为什么走。你怕自己说不出来。因为‘稳’这三个字。你没法反驳。”
年轻女人沉默了几秒。“老板对我挺好的。三年没给我涨工资。但逢年过节发红包。我走了。觉得对不起他。”
“你写‘辭’字的时候。‘辛’很重。你把辣味看得很重。你回去。把辞职信写了。写两句话。第一句——‘感谢三年照顾。’第二句——‘我要去一个更辣的地方。’写完了。发出去。老板不会怪你。因为他也知道。三年没涨工资。稳是稳。但没味儿。”
年轻女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我回去写辞职信。”
纪小年站在旁边。全程看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两下。屏幕上又跳出那行结论——“书写者状态:焦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了删除键。在下面重新打了一行字——“书写者状态:焦虑。原因:不知道怎么开口。苏澈拆解:写辞职信。两句。发出去。” 他打完这行字。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很小声。苏澈听见了。
上午十一点。第二个客户来了。是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工装夹克。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把断了的钥匙。他坐下来。把断钥匙放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斷”。
繁体。左边“㡭”。右边“斤”。丝线被斧头砍断。断。
纪小年的摄像头捕捉到了。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书写速度:极慢。起笔停顿:一点二秒。收笔停顿:零点八秒。笔压变化:全程重压。手部抖动频率:每分钟二十二次。结论:书写者在强行控制情绪。”
纪小年把屏幕转过来。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他把同一个字递给苏澈。苏澈低头看这个“斷”字。主根跳了一下。中指指肚按上去。传来的信号是——裂。字是裂的。“斤”的最后一竖戳穿了纸。纸背面有一个洞。
“你写‘斷’字。左边是丝线。右边是斧头。丝线被砍断了。你写这个字的时候。‘斤’戳穿了纸。你砍得很用力。但你没砍断。丝线还连着。你手里那把钥匙。是断的。钥匙断了。锁打不开了。你回不了家。”
中年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断钥匙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钥匙断成了两截。断口很新。“我老母亲在老家。一个人住。上个月摔了一跤。邻居打电话给我。我赶回去。开门的时候钥匙断在锁里。我撬了半个小时才撬开。我妈躺在床上。看见我就哭了。她说——‘你怎么才来。’我在城里打工。一年回两次。每次回去。都觉得她老了一截。这次回去。觉得她老了一大截。”
苏澈拿起笔。在“斷”字旁边画了一把新钥匙。钥匙柄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行小字——“配一把。放邻居家。”
“‘斷’字在古书里还有一种写法。左边不是‘㡬’。是‘繼’。繼是继续。继续的丝线。断了再接上。你回去。配三把钥匙。一把自己拿着。一把给邻居。一把寄给老家的村委会。告诉他们——‘我妈一个人住。钥匙放你们这儿。万一有事。开门进去。’钥匙断了能配。人老了不能等。你配三把钥匙。你妈就有三个人看着。”
中年男人把断钥匙收起来。放回塑料袋。站起来。扫码付了五十。备注写了四个字:“配三把。”
纪小年站在旁边。全程看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书写者状态:强行控制情绪。”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