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省城来的AI测字机,被一个“機”字拆成了零件
苏澈在早上七点二十分被巷口外面一阵倒车请注意的电子提示音吵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主根跳了一下。稳的。窗台上碰碰香藤上七颗果子安安静静挂着,七种颜色,一个没少。他下楼。巷口外面停了一辆金杯面包车。后座拆了。里面塞了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一台显示器、一个主机箱、一捆电源线、一个带轮子的拉杆箱。拉杆箱上贴满了贴纸——“省城职业技术学院·电子信息工程系”“校创新大赛三等奖”“AI爱爱爱不完”。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二三岁。很瘦。穿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戴一副黑框眼镜。镜腿上缠着透明胶。手里攥着一根触控笔。笔尖在屏幕上戳来戳去。正在调试什么。
方行舟的灰色电动车拐进巷口。他下车的时候表情介于“想笑”和“想拦”之间。“程局说,省城职业技术学院来的。姓纪。纪小年。电子信息工程系大三。他做了一个AI测字机。报过省城的大学生创新项目。批了五千块钱经费。他自己又贴了三千。机器是他自己焊的。主板是树莓派。摄像头是二手的。屏幕是网上淘的。他给机器起名叫‘测字一号’。他说——‘你的测字摊用的是人。我的测字摊用的是AI。咱俩对拆。谁输了谁请吃酱大骨。’”
苏澈把绿萝盆从窗台上端下来。“让他把机器架起来。”
上午八点半。纪小年把折叠桌架在巷口正中间。显示器搁在桌上。主机箱放在地上。电源线从赵阿姨灶台旁边的插座拉过来。他蹲在地上检查了一遍接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苏澈面前。伸出手。“你就是苏澈?我是纪小年。省城职业技术学院电子信息工程系。这是我的机器。‘测字一号’。我训练了三个月。喂了八千个汉字。语义场分析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七。来吧。”
苏澈跟他握了手。纪小年的手很干。掌心有薄茧。是焊电路板焊出来的。“你先来。”
纪小年转过身,对着巷口排队的人喊了一嗓子。“谁先来?免费。不用扫码。机器测完了苏先生测。两个人拆同一个字。你们看谁拆得准。”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坐在纪小年对面。想了想。写了一个字。
“機”。
繁体。左边“木”。右边“幾”。机器。变化之机。
纪小年把字举到摄像头前面。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正在识别……”两秒后。识别完成。屏幕上出现分析结果——“機。从木从幾。本义为弩机。引申为机器、机会、变化。语义场分析:工具、效率、变化节点。关联词:机会、机械、动机、飞机。建议:抓住机遇,应对变化。”纪小年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年轻女人。“你看。分析完整。有本义。有引申义。有语义场。有建议。”
年轻女人看了两秒。没什么表情。她转过身。把同一个字递给苏澈。苏澈低头看这个“機”字。主根跳了一下。他把中指指肚按在“機”字上。传来的信号是——怕。字是怕的。“木”写得很轻。“幾”写得很重。“幾”里面的两个“幺”缩成一团。像一个人把变化攥在手里。攥得太紧了。不敢松。
“你写‘機’字。左边是木。右边是幾。幾是细微的迹象。变化之机。你写这个字的时候。‘木’很轻。‘幾’很重。你把变化攥得太紧了。”
年轻女人抬起头。
“你最近有一个变化。你不敢松手。你怕松了手就抓不住了。你攥着。攥了多久?”
年轻女人的手指在布袋上攥了一下。“三个月。公司要调我去省城总部。升职。加薪。但要去三年。我孩子刚上小学。我妈身体不好。我走了没人管。我攥着这个调令。攥了三个月。没签。也没拒。”
苏澈把笔放下。“‘機’字在古书里还有一种写法。左边不是‘木’。是‘手’。手拿着弩机。弩机是射箭的。射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你攥着弩机。但没射。你一直在瞄。瞄了三个月。你怕射偏了。但弩机在手里攥久了。弦会松。松了再射。就射不远了。你回去。把调令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然后问你孩子一个问题——‘妈妈去省城三年。你愿意吗?’问你妈一个问题——‘我去省城三年。你愿意吗?’问完了。你自己知道答案。”
年轻女人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那张调令。折了两折。纸边磨毛了。她看了三秒。然后折好放回包里。“我回去问。”
纪小年站在旁边。全程看着。他的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眨得比平时快。然后他把屏幕转回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建议:抓住机遇。应对变化。”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了删除键。
上午十一点半。第二个客户来了。是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工装夹克。袖口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他坐在纪小年对面。写了一个字。
“壞”。
繁体。左边“土”。右边“褱”。土坏了。坏。
纪小年把字举到摄像头前面。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壞。从土从褱。本义为建筑物倒塌。引申为损坏、不好。语义场分析:破损、失败、腐朽。关联词:坏人、坏事、破坏。建议:及时止损,寻找替代。”纪小年把屏幕转过来。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也没说话。然后他转过身。把同一个字递给苏澈。
苏澈低头看这个“壞”字。主根跳了一下。中指指肚按上去。传来的信号是——疼。字是疼的。“土”写得特别大。“褱”缩在右边。“褱”里面有一个“衣”。衣字底被压扁了。
“你写‘壞’字。左边是土。右边是褱。褱是衣服里面包着东西。衣服包着土。土坏了。你写这个字的时候。‘土’特别大。‘褱’特别小。你把土看得太重了。衣服包不住了。”
中年男人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我在一家机械厂做维修工。干了二十八年。上个月厂里进口了一台新设备。德国货。全自动。不需要维修工。厂里让我转岗。去仓库搬货。我干了二十八年维修。我的手会修机器。不会搬货。那台德国机器坏了。没人会修。德国工程师来一趟三万块。厂里宁可花三万请德国人。也不肯花三千让我去学。我写了申请。申请去学。厂里没批。我手里有一把扳手。用了二十八年。扳手柄磨细了。我舍不得扔。”
苏澈拿起笔。在“壞”字旁边画了一把扳手。扳手柄上画了一圈胶带。“‘壞’字在古书里还有一种写法。左边不是‘土’。是‘手’。手拿着扳手。修东西。你的手会修。厂里不让修。你把扳手带回家。每天擦一遍。擦完了放回工具箱。你回去。在巷口摆一个摊。修东西。修自行车。修电风扇。修高压锅。修一切能修的。你的手在。扳手在。巷口就有你的位置。”
中年男人把扳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扳手柄上缠着胶带。磨得发亮。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扳手收起来。“我明天来摆摊。跟赵阿姨搭伙。她炖骨头。我修东西。”
纪小年站在旁边。全程看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两下。屏幕上又跳出那行建议——“及时止损。寻找替代。”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电脑合上了。屏幕黑了。他蹲下来。把电源线从插座上拔下来。一圈一圈缠好。放进拉杆箱。苏澈走过去。“不测了?”
“不测了。”
“为什么?”
纪小年把拉杆箱拉链拉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