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 56 章
夜色渐浓时，沈怀清方回内院东厢。推门而入，便见芙妹坐在明亮的烛光下做着针线活，是件石青色的衣裳，分明是他的。
“在外头玩了一整日，芙妹该歇歇才是。”沈怀清合上屋门，三两步坐到妻子身旁，“这是夏裳吗？”
林芙蓉并未看他，只点了点头：“再过一会儿就缝好了，先试试合不合身，明儿绣些纹上去。”顿了顿，柔声道，“月底你要去县城，陪二弟往府城赶考。出门在外，不如在家里方便。老话说得好，人靠衣装，细绸穿在身上，旁人见了，总会多出两分客气。”
沈怀清不忍打扰，只目光灼灼地盯着妻子：“芙妹处处妥帖，教我如何舍得。芙妹白日教学生，又要做绣活，总有劳累。我纵然需要两身体面些的衣裳，不如去前面铺子里叫老师傅裁。时常听人说起，绣娘过了三十岁，三尺外便认不清人了。芙妹莫要以为年轻，还是要多注意些才好。如今日这般，逢着天晴，到外头玩玩，才是正经呢。”
晓得丈夫心疼自己，林芙蓉停下手里的活，侧头看他，眉尖微微一挑，意味不明的来了句：“我好心与你做衣裳，你竟想着叫外头的老师傅裁？”她说着，把手里的夏裳往他面前一抖，针线还挂在衣上，“外头老师傅裁的，能比我缝得贴心？你倒说说，是哪个老师傅？姓甚名谁，裁得比我好？”
“沈怀清！我要不高兴了。”林芙蓉佯装恼怒，把衣裳往怀里一收，偏过脸去，不理他了。
沈怀清温柔地将人拥进怀里，低头去，亲了亲她的眼睛：“累不累？我端热水来替你敷敷？”
热热的气息扑在脸上，林芙蓉装不下去了，扑哧一下，自顾自地笑出声来，拿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睨他：“我生气呢！”
“我还生气呢。”沈怀清将她手里的夏裳连着针线拿到桌上放好，热烈地将人抱住，含住她的耳朵，不轻不重地咬了口，“教四个学生已是辛苦，又接绣活。”他颇为愤愤不平，声音闷在她耳边，“嘴里说着精湛绣技，日也绣夜也绣，哪有这样的！”
“只这一回。”林芙蓉气弱，撅嘴在丈夫嘴上啄了啄，“我答应了老板娘，总不好反悔。”
沈怀清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总有许多理由。”松开妻子，起身出了屋。不多时，端来一盆热水，绞了热帕子，叠成长条，覆在她眼上。他绕到她身后，十指按在她眉骨两侧，不轻不重地揉着。
“这是睛明穴，这是攒竹穴。”他一边按一边说，“舅舅教的，说按这些地方，能缓解眼乏。”说着，手指移了移，按在她太阳穴上，缓缓打着圈，“最后是合谷，在大拇指和食指中间，虎口肉最厚的地方，按这儿，管头面上的疲乏。”他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虎口。
好舒服啊。林芙蓉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听见一声又一声嫂嫂。她睁开眼，发现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穿好衣裳梳好妆，出门时，瞧见桌上的针线与夏裳，抿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她不会让丈夫穿旁人裁的衣裳。男的不行，女的也不行。清哥的衣裳，只能她来做。
这日上午，林芙蓉让四个小姑娘讨论昨日的春游，好好构想一下，绣什么样的春日帕。想好了，可以来找她描红。又说，春日帕绣好了，就拿到绣楼去，看能换多少钱，让她们发挥自己的想象。
四个小姑娘热火朝天地讨论了一个上午。
叶茵自己会描红，她的想法向来细致，透着灵巧。“我想绣昨日在坡上看到的景。近处一片草坡，坡上几棵蒲公英，绒球已经散了半边，风一吹，小□□飘出去。远处一条河沟，沟沿上几棵柳树，枝条垂下来，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再远，天边抹一笔淡淡的远山。”
沈怀宁想绣她的纸鸢：“我要把燕子纸鸢绣上去！飞得高高的，底下再绣些好看的花儿，黄的红的，一大片。本来想把人也添进去，我、小蝉、小荷、叶茵，四个人在坡上跑，多好啊。可人实在太难了，得绣到什么时候去，算了，不添了，就这样吧。燕子在天上飞，地上开着各色花儿，也够热闹了。”
程小蝉想绣青团、花，还有蜜蜂：“我要绣一篮子青团，圆滚滚绿莹莹的，摆在草地上。旁边绣几朵野花，再绣两只蜜蜂，嗡嗡地往青团上扑。昨日蒸青团的时候，真有蜜蜂来！我亲眼瞧见的，围着蒸笼转，被婆子拿蒲扇赶走了。多好玩啊，我把这个绣上去。”
于小荷最后一个开口，声音细细的：“我想绣鸟儿。我在坡边上瞧见一截桃枝，上头开满了桃花，粉粉白白的，枝上站了好几只胖乎乎的雀儿，挤在一处，叽叽喳喳的，好可爱啊。我想把它们绣出来。”她说着，拿手比了比，“就绣一截桃枝，几朵花，三四只雀儿，胖胖的，挤在枝上。”
林芙蓉认真听了，帮她们把构想一点一点描出来。
描完了，她把帕子一一递给她们：“自个想想要怎么绣。学了这么多针法，得学会用。什么花样用缎面绣，什么用链针，什么用打籽，自个琢磨。琢磨明白了再下针，绣出来才出色。”
太阳偏西时，程小蝉和叶茵回家了。沈怀宁和于小荷还在绣房里没出来，对着描好的帕子比比划划，商量着怎么走针。林芙蓉去了隔壁侧间，拿出针线与夏裳，一针一线地绣着。
粗使婆子来了东厢，一眼就看见坐在屋门口的少奶奶，小跑着过去，压着嗓音说话：“少奶奶，镇西粮行的大太太来了，正在小厅里呢。”
只差几针了。林芙蓉没抬头，只说了一句：“我马上过去，你先招待着，别失了礼。”
“我过来的时候，太太正往灶间沏茶呢。”粗使婆子答道。
孙桂香沏上一杯热茶，双手递给沈周氏，不乐意热脸贴冷屁股，便站在二门望着。见怀清媳妇出来，朝她笑了笑，等着人进了小厅，她飞快地往东厢绣间去了。
小厅里，沈周氏正坐着喝茶，见林芙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