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鸿门宴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大殿却灯火通明。
上百张雕花宴案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两侧,几十盏琉璃宫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可这金碧辉煌反倒让眼前的场景更加诡异。
只因那些宴案后面,都空无一人。
偌大的正殿里,只有最靠近高阶御座的几个位置坐了人。那排场,像是满朝文武百官集体失踪,只剩他们几个外来客被强行按在了这里。
段庶端坐在最高处的御座上,单手支着下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那眼神像在看一出戏,又像是猎人看着落进网里的猎物。
余瑾妤浑身不自在地坐在宴案后。
刚进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这里的位置都是随便坐,于是特意挑了个最靠边的位置。谁曾想刚坐下,就有下人来提醒她,说她的位置不在这里。
那下人说,每个人的位置都已经被陛下提前安排好了。
也不知这狗皇帝怎么安排的,她的位置竟与那高高在上的御座近得离谱,就在玉阶正下方。
而且,狗皇帝还让泠烬还跟她同席。
案桌不大,两人并排坐着,肩膀都快挨上了,稍微动一下胳膊就能蹭到对方的袖子。
正对面坐的是韩逸云、莫安安和白亦。
他们几个的位置稍微靠下一点,但周围同样空荡荡的。
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菜还没上来,余瑾妤无聊地观察着殿内的装饰。
头顶正中盘龙藻井垂首而下,龙的嘴里含了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就连支撑的柱子上都盘旋着金龙,还有这案上铺的桌围,也是绣了金线的。
怪不得古代人人都想当皇帝。
如此富丽堂皇,要是她,她也要争一争这皇位。
没多久,菜上来了。
一队穿着统一宫女服饰的下人鱼贯而入,她们脚步轻盈,手里端着托盘,步伐整齐到连裙摆晃动的弧度都是一样的。
这些宫女走到案前,跪坐而下,将一道道盘盏摆在上面,全程动作行云流水,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余瑾妤低头瞅着案上的菜,眼睛都亮了。
松鼠鳜鱼、八宝鸭、蟹粉狮子头……每一道菜都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盘子用的还是上好的青花瓷。
一旁的泠烬注意到她这副不争气的样子,斜睨了一眼,示意她收敛一些。
只是当最后一道菜被端上桌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那是一只枣红油亮的烤鸭。
无论是摆盘的风格,还是鸭皮烤出来的光泽,都与那天在聚福楼里吃到的一模一样。
余瑾妤盯着那盘烤鸭,忽然觉得后脊梁有些发凉。
最上方的段庶将他们脸上的神态尽收眼底,笑容有些肆意,不以为然地举起酒杯,开口说:“诸位,动筷吧。”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见底下无一人有动作,他的语气里渐渐染上了一丝不悦:“怎么?难道还怕菜里有毒?”
话音落下,段庶微微侧目,看了一眼站在他们身后等待侍奉的宫女。
那些宫女心照不宣地凑上前,用筷子将所有菜都尝了一遍,咽下之后,才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贵人放心,菜里面是绝无毒性。”
这突如其来的操作,使气氛有些僵持。
韩逸云赶紧笑着打圆场:“陛下误会了,我们绝无此意。只是我们几个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头一回见着这么华丽的宫殿,更是第一次与天子用膳,难免有些紧张。”
“若是有失仪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说罢,他立马拿起筷子,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菜送入口中,咀嚼时还不忘赞扬:“御膳房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段庶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自顾自地饮了一杯酒,但脸色却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不少。
有了韩逸云打头阵,其他人也纷纷拿起了筷子。
只是余瑾妤吃着吃着,突然发现泠烬这人一直没动静,他就这么端坐着,面前的菜纹丝不动。
有宫女凑过来斟酒,余瑾妤把酒杯往前推了推。
随后,她朝泠烬凑近,在他耳边用一种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可是宫里的饭诶,皇帝专属,高档菜,你确定不尝尝?”
泠烬垂眸,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唇瓣,上面油润润的。
破天荒地,他这次接了余瑾妤的话:
“你倒是真敢吃。”
虽然带着十足的嘲讽意味。
余瑾妤没放心上,“有什么不敢的?刚才那几个宫女不是都试过毒了。而且人是铁饭是钢,浪费粮食是不对的行为,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段庶注意到了他们二人的交头接耳,眯着眸子看过来:“这位公子一口未动,莫不是嫌弃朕的宫宴,入不了你的眼?”
“没有没有,他在吃了!”
余瑾妤伸手拿起被宫女倒满酒的酒杯,送到泠烬唇边,“我这同伴是个酒蒙子,不爱吃,只爱喝酒。”
说话间,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她底下的另一只手还悄悄拧了下泠烬的大腿,“是吧?”
泠烬蹙眉,迫于无奈只能将酒喝下。
还没来得及将口中的酒液吞下,余瑾妤又夹了一筷子菜,直接怼到了他的嘴边,继续念叨:“光喝酒不吃菜最伤身体了,还是吃点吧,别浪费了我的一番好意。”
看着唇边的筷子,泠烬沉默了。
那上面还沾着油光,就这么大咧咧地杵在他面前。
最后,他到底没说什么,认命地将菜吃了进去。
余瑾妤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回过头去继续扒拉自己碗里的菜。
视线一转,泠烬发现余瑾妤整个人得意洋洋的,瞬间明白一切:她这是借着帝王威压,在他身上耍小心思。
谁也没有注意到,高台之上,段庶握着酒樽的手指已经捏得骨节泛白。
他坐在龙椅上,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从她凑到他耳边低语,到她拿起酒杯喂他,再到她亲手夹菜递到他嘴边……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亲昵。
旁边侍奉的内侍察觉到陛下周身的气息突然变得压迫,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余瑾妤却浑然不觉,还在那儿跟泠烬嘀咕着哪道菜好吃。
许是氛围过于紧张,宴席中途时,无人留意原本在身后侍奉的那些宫女们,都悄无声息地换了一副新面孔。
高台上,段庶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开了口:“对了,忘记与各位说了,这宴席上的烤鸭,是朕特意命御膳房的厨子去找聚福楼那位师傅学的手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余瑾妤面前那碟烤鸭上:“想必,你们也尝过了那位师傅的手艺。今晚这鸭子,你们再尝尝味道如何,可还比得上他?”
余瑾妤正要随便敷衍几句,目光忽然扫过桌上的其他力道菜,人愣了一下。
不知是碰巧还是怎的,她发现有一道清炒时蔬的配菜里,竟然摆着一小摞薄薄的荷叶饼;而另一盘凉拌菜里,切着细细的黄瓜丝;甚至还有一道菜旁边正正好好配了一碟酱。
合在一起,正宗北京烤鸭标配不就齐了?
余瑾妤没多想,顺手就拿起一张荷叶饼,夹了两片鸭肉蘸了酱,放上黄瓜丝,熟练地卷在一起,然后抬起头,直接递到了泠烬嘴边。
“快尝尝!”她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邀功似的望着泠烬,“我的这种吃法绝对锦上添花!”
泠烬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