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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民国]》

80. 错过

五月三十一号,塘沽那边签了字。

报上说是停战,红楼里的学生说是投降。长城以北,冀东二十几个县,划成了什么非武装区,中国兵撤出来,日本兵站在长城上,往南看着北平城。

北平城里的人松了一口气,又提着一口气。往天津跑的汽车少了,前门车站上头等车厢的票价落了一半,铺子一家一家地重新卸了门板。东交民巷门口的沙袋还堆着,洋兵还端着枪。

红楼的毕业考试照常考,定在六月十九号。

-

六月初一,她去了一趟文记。

地下室那天以后,她没再见过他。大罗来过一回红楼,说大少爷那天跑了一路,回去就犯了胃病,躺了三天,起来照旧在铺子后头那张行军床上睡,照旧不肯回苏州。

她拎着一罐小米粥,是房东太太熬的。

铺子里只有那个小伙计在看门,冲后头努了努嘴。

她掀开门帘。

后头那间屋子窄,一张行军床,一张旧书桌,书桌上点着一盏台灯,白天也点着,屋里没有窗户。闻峋坐在书桌前头,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着,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见门帘响,他抬起头来,手底下的动作快得很,把那张纸往账簿底下一塞。

塞得太急,账簿没压住,露出来一个角。

纸角上是他的字,最上头一行,誊得工工整整。她站在门口,隔着三四步远,只看清了打头的两个字。

终止。

她站在门帘底下,忽然觉得脚上灌了铅,进退维谷。

闻峋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看见了那个露出来的纸角。

他没再去塞。

他把那本账簿挪开了,让那张纸整个儿露出来,摊在台灯底下。

终止收养契约。

“你看见了。”他说。

她把那罐粥搁在书桌角上,搁得很慢。

“塘沽签字了。”她说,“仗打完了。你回苏州去吧。”

“你毕业,我就回。”

“这张纸,”她说,“你预备什么时候拿给爹?”

闻峋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等你回家。”

“爹会死的。”

“爹不会。”闻峋说,“我跪着跟他说。他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跪到他肯听为止。”

“三叔公呢?”

“三叔公那里,我有话说。”

“族里那些人呢?苏州城里那些人呢?”她的声音发起抖来,“他们会说,文家养了一条白眼狼,喂饱了,扭头就走。他们会说,他扭头走,是为了什么——”

“我都想过了。”

“你想过了。”她说,“我没想过。”

“与霏,三年了。”他说,“西山的宅子,我盖起来了。文记的账,我理清了。宋记那条线,我断了。厂子周转开了,爹的身子,我请了上海最好的大夫看着。我一样一样地办,办了三年,就是为了有一天,把这张纸拿到爹跟前,叫谁都挑不出一个错来。”

“挑不出错,”她说,“也挡不住嘴。”

“我不怕嘴。”闻峋说得很快。

“我怕。”

文与霏说,“我怕。五婶在祠堂里说的那些话,你听见过。”她说,“那时候,还只是捕风捉影。爹在祠堂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要是拿着这张纸跪下去,就不是捕风捉影了。”

闻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那你要我怎样?”他说,“这张纸撕了,我在文家当一辈子的哥哥,看着你嫁进宋家,逢年过节,带着宋持回门,叫我一声大哥?”

她答不上来。

“你说话。”

“我说什么?”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说好?你跪下去,爹倒下去,我站在边上看着?我说不好?你一个人熬了三年,熬得胃里出血,我说一个不好?”

她转过身,一把掀开门帘。

“粥是婶子熬的。”她背对着他说,“你趁热吃了。”

她出了铺子。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出来。

-

六月初三,宋持请她去北海。

还是那个码头,还是那样的小船。荷叶刚冒出水面,圆圆的,一片挨着一片,铺了半个太液池。

宋持划着桨。

船到了湖心,他把桨架在船舷上,让船自己漂着。

“家父来了电报。”他说,“北平这一阵不太平,叫我把分号交给掌柜的,回苏州去。”

“几时走?”

“下个礼拜。”

水面上的荷叶一片挨着一片。一只蜻蜓落在一片荷叶边上,翅膀一颤一颤的。

“与霏,”宋持说,“三年前,在丰泽园,你跟家父说,毕业以前不谈婚嫁,毕业以后,给一句准话。”

“我记得。”

“还有半个月,你就毕业了。”

“我知道。”

宋持没有马上往下说。他的眼睛里是一片温和的光,跟三年来的每一次一样,端正,耐心,挑不出一点毛病。

“五月十七号那天,”他说,“警报响的时候,我在宋记的柜上。”

她转过头。

“我看见闻兄弟从文记里跑出来。”宋持说,“大衣都没穿,往协和那边跑。街上的人都往家里躲,他一个人往外跑,跑得飞快,撞翻了卖烟卷的摊子,头都没回。”

蜻蜓飞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跑过去。”宋持说,“我想,他是去找你的。”

她没有说话。

“三年了。”宋持说,“我一直知道,你心里的那个位置,是谁。”

船轻轻地晃着,荷叶擦着船舷,沙沙地响。

“你当初说,你来试一试,有一半,是为了叫他回苏州。另一半,你自己也想知道。”宋持说,“我今天想问一句。与霏,那一半,你想清楚了吗?”

太液池上的风,从白塔那边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气。

他坐在船头,背后是白塔,是琼华岛,是一池子刚冒出头的荷叶。他问得那么平静,那么坦荡,像是不管她答什么,他都接得住。

她想起地下室里,黑暗中那一双红了的眼睛。

——“我搬下楼,不只是为了叫你回家”。

她捂住了他的嘴。他要说什么,她知道。她三年来一直不敢往下想的那件事,那天在地下室里,差一点就叫他说出口了。

说出口了,就回不去了。

他要从文家走出去,要从族谱上划掉自己的名字,要撕了那张立嗣的文书,要叫爹在三叔公跟前、在全族的人跟前低下头。

他要是走了,文家就剩下爹一个人。厂子,铺子,族里那些眼睛,全压在爹一个人身上。

还有她。

苏州城里那些人会怎么说?文家收的那个嗣子,跟文家的女儿——

那些话,五婶在祠堂里说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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